1.检查
1.
午后，几滴细雨被风打落进银杏叶子。淅沥沥一阵轻响。
夏新枝从舞蹈室出来，往教学楼去。到三楼时一身薄薄的热汗已经发凉，在皮肤上有粘腻的感觉。
结果发现进不去教室，门口被两人拦住。
她也不着急，索性背靠上墙壁，站在一边等。
手腕一抬，随手扯掉发圈，已经凌乱的长发下落，乌泱泱铺满细白的肩膀。
转校生戴着白色口罩，露在外面的眉眼比常人深刻两分。漆黑的碎发凌乱，是沾了雨，有些湿。
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只是两人一直距离隔得挺远，没有丝毫肢体接触，神情也不亲密。看着不像母子，倒像是陌生人。
班上有人眼尖，一看架势就明白过来。喊了一声，“同学们，安静点啊。班上来新同学了！”
“欢迎新同学啊。”
“不自我介绍一下？别那么高冷咯。”
起哄声络绎不绝。
此时班主任也不在。
转校生眼睫眨动，没来得及说话，声音已经被旁边人先一步抢去。
杨芝大着嗓门对班上所有人说：“林问青有传染病，一个星期多了都一直没好，大家以后都是同学，要互相帮助，记得多照顾点。”
班上一片哗然。
看着新同学的目光，友好与好奇散去，多了几分审视。
不知道是谁灵光一闪，带着嘲弄意味喊了一句，“班上是转来了一个病原体啊？”
“哈哈哈哈卧槽，这么恐怖的吗。”
“易哥出肉保护我！”
周围唏嘘声四起，有人大声在问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还有人说如果严重的话能不能先去看医生，不要来学校上课。
总之态度大多算不上友好。
周围的气氛滚烫而嘈杂，像是刚刚煮沸、不断冒着气泡的水。
夏新枝双手交叠抱胸，置身事外地旁听这一场闹剧。
“林问青”
三个字从唇齿略过，眼神有浅淡的讥讽。
这人的家长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这样说自己小孩，也不想想他在学校会遇到多大的敌视。
她偏了偏头，预备听到新同学解释。
可是林问青只是安静地转身离开，准备去找班主任交接。
夏新枝低眸看那双白色球鞋。约莫等了两步之后，便一伸脚，挡住了他去路。
她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预备着嘲笑讽刺的话。
“喂，你要不要搬桌子坐到――”
你要不要搬桌子坐到外面去，免得传染给教室里的同学。
夏新枝话说了一半，抬头去看他表情。
结果句子后半截来不及说出口，就在两人对视的瞬间，湮灭在空气里，徒留一个脆弱的口型。
夏新枝说不出话，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内容掐断她声音，逼迫她安静。
形状是好看的，秀致内敛，眼尾狭长。
眼神清淡得像是初冬落雪，天亮即融。
眼底藏着的却是一种，纸张被揉皱无数次，却强撑着没有撕裂的柔软。
混杂的强烈与脆弱，叫她心底陡然一颤。
……
之后接连两三日，谣言愈演愈烈。
班上学生很少叫林问青本名，一般都叫他外号，“病原体”。
夏新枝几次见他，都孤身一人，独来独往。
总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面，一遍一遍地演算习题，捏着笔的手，骨节分明。
清晨-
课代表刚刚写完早自习任务，班上学生都没有来全。
外面就一阵鸡飞狗跳。无数学生的脚步落在楼梯上，有凌乱细碎的声响。
白昊一身黑红球衣，精瘦的胳膊露出来。不知怎么骗过门卫，端着一碗粉往座位走。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夏新枝顺手拉住他胳膊，张口胡扯，“大表哥，教学楼着火啦？”
白昊看着夏新枝脸上的红痕，“一来学校就睡觉。你是不是有小猪基因。”
“我没你的基因。”
“呵。”白昊手指往外一指，“教学楼没着火，这么吵是因为袁成凯来了。”
夏新枝撇撇嘴，“年级主任啊。”
窗外袁成凯恰好路过。后面还跟着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学生。气势汹汹，一副要来搞事的样子。
很多学生怕他，夏新枝倒没什么感觉：“他来干嘛啊？”
白昊凉凉地吐出几个字，“仪表检查。”
夏新枝蹭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往厕所跑。
没理会身后白昊的调侃，“你不是头铁吗？铁头娃夏新枝。”
厕所挨近了，会有怪味道。夏新枝平日里娇里娇气，在学校上厕所都非绕个圈跑到办公楼去。
所以她现在只是站在拐角，确保年级主任看不到她。
纪检小分队都走到隔壁班了，队长拿着扩音器，在讲台上面讲话，声音很大，传入耳朵。
“头发要剪成短发，长短不可以过耳朵，刘海要在眉毛上面，不能遮住眼睛。身上要穿校服，如果需要脱掉外套的话打底的衣服也要是夏季校服……”
一口气说了一万个不可以。
八中是云城最好的中学，校纪校规也是出了名的严苛。
为了杜绝早恋，让每一个学生专心学习，学校几乎是想尽了一切办法。
基本上按照学校的方式一套下来，寻常好看的女生也会泯然众人。一个个灰头土脸，一心只读圣贤书。
夏新枝一边听主任说话，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卷了卷自己发梢。
头发长度大约到肩膀下面，发尾烫了卷。一层一层，稠丽地铺开，染了不明显的棕黑色。
身上也没有穿校服。
上身薄荷绿轻薄小衫，下身短裙。笔直修长的腿露出来，少两分盛气凌人，多了几分清丽。
――“所有的规则，你基本上都触犯了吧？”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她转头，看见盈着笑容的丁乔。
丁乔平日偶尔跟夏新枝玩在一起，也是个混不吝的角色。此时在洗手间相遇，也算是落难姐妹。
夏新枝笑了笑，手一扬，“确实。”
她美目流转，带出几分痞，“不过很可惜，没有改正的打算。”
“也就是你。”丁乔羡慕地看了夏新枝一眼，感叹着说，“学校领导都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们学校女生那么多，也就只有你有这个待遇了。”
夏新枝耸了耸肩，表情娇矜，“我这样的仙女，除了宠着，也没别的办法。”
丁乔笑得不行，忽然间回想起来。
夏新枝确实有个别称，名曰“八中大小姐”。
不过有点太羞耻了，一叫她就要生气。
隔壁班上，有男生顶撞袁成凯，不愿意剪发，起了争执。
人高马大地站在老师面前，很有几分压迫感。
丁乔听着动静，不由得惴惴不安。
她手上的指甲全是新做的，亮闪闪的粉色。
“这回袁成凯要是再把我指甲抠了，我就真的要诅咒他被驴踢了。”丁乔咬牙切齿说完，听到脚步声，惊了一声：“好像有人过来。”
她生怕自己说坏话还刚好让袁成凯发现，有些紧张地抬起眼。
来人戴着口罩，只露出秀气的眉眼。高高瘦瘦的，身姿秀挺。
他察觉到她们在，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走向洗手台。站定之后，把水管拧开。
水哗啦哗啦地流着。
夏新枝目不转睛地盯住他，没忘解释了一句，“这是我们班那个转校生。
丁乔：“我知道你们班那个转校生。”
她想起自己听到的形容，理所当然觉得这人应该人品不怎么样，而且还被班上同学欺负，估计心里怨恨挺大。
于是小声问夏新枝：“他发觉我们躲检查，会不会跟主任打小报告啊..”
“他有病吧，还打小报告。”夏新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她有一种近乎莫名的直觉，林问青不是这样的人。
“这种事谁知道啊。”丁乔的视线里，充斥着不信任。
夏新枝安静两秒，“那你等我。”
她径直上去，也不叫他名字，很不客气地“诶”了一声。
林问青在洗手。
他手长得很好看，手指修长。校服的袖子被他挽起来一些，露出一小段手腕，皮肤白，骨骼清瘦。
只是手背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弄了一层蓝色的墨水。深深浅浅，有的晕进了指甲的边缘。衣袖的边缘溅出一条很明显的墨迹，蔓延到手肘位置。
看起来很像是被人泼到了墨。
听见声音，他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应。
夏新枝就抬手拉了拉他胳膊。
她比林问青足足矮上半个头，不过仰起脸威胁人的时候倒是气势一点都不输。微微扬起来的脸，娇艳如同七月盛开的榴花。
就算说话的时候流露出几分骄横，仍然漂亮的灼人眼睛。
此时故意像个恶霸一样恐吓他。
“林问青。你就当没在这里看见我们两个人知道吗？要是敢告诉袁成凯，我就找几个人把你打一顿，天天针对你。今后你在班上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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