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香烟
林问青眉头轻轻皱起。
低低说了一句，“我没那么无聊。”
干净好听的嗓音，却一字一言透着疏离。
扔下这一句话，他就想转身，直接离开。
一双凉沁的小手，把他袖子拽得紧紧。
夏新枝扬着下巴，不肯就这样放过他，“你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怎么能想走就走？”
林问青看见她生动的眼睛。静静问，“你想怎么样。”
“你帮我保管一个东西。”夏新枝故意拖长调子，嘴角笑意嚣张，“如果袁成凯没有找我麻烦，在查违禁品的时候，我就把这个拿回来。否则，你必须放在口袋里。”
她说完，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方型软质白盒。赫然是一包香烟。
旁边的丁乔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想说什么，又忍了下去。
等检查完所有仪表之后，袁成凯会用金属探测器，一个一个地检查香烟。
违禁品在八中是重罪，如果被查到，那可不仅仅是简简单单在走廊罚站那么简单。
丁乔还记得。
上一回，白昊他们那一堆男生查出香烟，引得袁成凯大发雷霆。都是校霸一样的人物，却一个个被打电话叫家长。体罚检讨书一样没少。
这群家里有背景的混子尚且如此，更不要说这个看上去乖乖的转校生了。
夏新枝走近一步，把林问青口袋拉开，放进烟盒。眼睛不忘上抬，钩子似的看了他一眼。
却见林问青十分平静。
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
透过叠得工整的校服领口，隐约能见到瘦瘦的锁骨。
她忍了一下，没忍住，大声问他：“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林问青倒是回答得很快，“香烟。”
“知道就好。”夏新枝轻哼，手扬了扬，“你要是敢出卖我，你就完蛋了知道吗。”
说了那么多。
林问青的语气还是无动于衷，就好像被人栽赃的不是他一样。
张口居然是一句，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夏新枝顿时有一种力气全打在棉花上面的感觉。
她抿了抿嘴唇，表情写满了不甘心。抬起眼睛盯住林问青，一字一句问，
“你为什么不害怕？”
“……”
林问青不知道如何作答。
她是觉得自己特别坏，还是觉得他特别乖。
天边云过。阳光斑驳地洒进这个小小的天台。
林问青侧过身，用手指，轻轻拉过口罩的边缘。眼珠在光线下带上轻微的琥铂色。深深浅浅，看不清楚。
“你以为，――”
-你以为，我并不抽烟..？
他尾音压得那么低，夏新枝没有听清，也看不见口型。
“什么？”
疑问的话问出口，林问青已经转身离开。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好像都比别人好看一点。
夏新枝原地踏了两步，才生硬收回视线。
丁乔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半晌试探性问，
“新枝，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抽烟了。”
夏新枝撇撇嘴，“我不抽烟啊，烟味臭死了，我最讨厌烟味。”
“那你的烟是哪里来的啊？”
“今天早上从白昊那里没收的。”她大咧咧地说，“他烟瘾那么重，有一根没一根的。我平常跟他一块玩，可不想把自己给熏臭了。”
“奥。”
气氛静了两秒。
夏新枝抬眼，瞥她一眼，“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啊？”
被戳中心事。丁乔抿唇笑了笑，“我就是想问问，你们班为什么讨厌新来的转校生。”
她之前一直只有听说，但今天是第一次见到真人。感觉真是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不像讨人嫌的样子。
这样一个男孩子，到底为什么会被整个班级孤立。
夏新枝想了想，“最开始其实特别简单，就因为传言。”
丁乔，“他们都说他有病。”
“流言沸沸扬扬，他自己跟个哑巴似的不解释。别人能不怕吗。”夏新枝拢了拢头发，语气不大好。
未知的传染病，这本来就是特别可怕的字眼，出于自我防护的本能，谁也不想靠近他。
林问青性格又非常安静，从早到晚，只要没人跟他说话，他就一直闷着，不跟别人讲话，看上去就更加奇怪。
夏新枝回忆，从他转来这么长时间。她还是第一次听他开口讲话。
不然还以为是个哑巴。
“那你呢？”丁乔没法忘掉刚才那一包香烟，印象里夏新枝不是会无缘无故欺负同学的人，“你也讨厌他？”
“我啊。”夏新枝顿了顿，“我是挺讨厌他的――”
“天天无视我。”她牙关轻咬，眼里有无法形容的冲劲儿，“你不觉得他其实，特别特别傲吗？”
……
过了一阵，白昊一条短信发过来。
说袁成凯查完了仪表，已经开始一组组地查香烟。
夏新枝拉着丁乔，小心从班级后门溜进去，直接坐在白昊旁边的位置。
讲台上，站着第一大组的男生，一个一个穿着校服，等着检查。
查完一个，才能回座位一个，非常严格。
白昊靠在后面课桌，看她鬼鬼祟祟进门，张口问，“你把你哥的烟弄到哪里去了？”
夏新枝随意道，“我哥的烟直接被扔进垃圾桶了。”
“你是不是人啊，剥夺我快乐。”白昊长长叹息，“昨天晚上炸金花全他妈把钱炸光了，现在穷得叮当响。”
夏新枝眼皮都没撩一下，“我不信你身上没烟。”
“哈哈哈。”
众目睽睽之下，白昊把烟盒从课桌拿出来，抽出里面的锡箔纸，团成一团，连同打火机一起扔到门后的垃圾桶里。
然后把烟盒揣进口袋。
“把纸掏出来不就完事了吗。再被查出来一次，是不是傻。”
丁乔视线略过讲台上面一串人，提醒她一句。“枝枝，那转学生。”
夏新枝“啊”了一声，静了两秒。偏头对白昊说，“说不定就真的有人这么傻。”
“什么？”白昊不明所以。
夏新枝摇摇头，只说，“是个脑筋正常的人，都不会把烟留在口袋吧。估计拐个弯就扔了。”
丁乔认同地点头，“也是。”
袁成凯背手站在讲台上。
他今天查了一天仪表，之前还差点跟学生打一架，此时面色沉沉，明显心情差到谷底。
平时都会长篇大论一番，今日却罕见沉默，打开金属探测器，从左到右。
金属检测器在靠近林问青的时候，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一瞬间班上所有人都抬了头。
袁成凯停下匆匆的步伐，狐疑地看了林问青一眼。似乎对这个转校生有一定印象，一开口就直接道出他名字，“林问青？”
林问青缓缓抬头，视线往后落。
夏新枝坐直了，眼里有不明显的错愕，远远看向他。
她的脖间绕上颈链，黑色细线扎成蝴蝶结。勾的脖子长而细。在人堆里面永远是最醒目的一个。
袁成凯短暂迟疑之后，已经开始命令，“搜身。”
旁边两个学生会的人还没有动，林问青自己像是忽然反应过来。
他把口袋里的烟盒拿出来，交到袁成凯的手上。态度太过配合，看上去反而让人觉得奇怪。
袁成凯拿着那个软质的小盒子，迟疑了一瞬。
张口第一句话居然是，“林问青，这盒烟是谁放到你这里的吗？”
“……”他没回答。
“这个烟是不是你的到底？”袁成凯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不是会抽烟的学生。有什么隐情可以说出来。”
林问青总算开口，“这烟不是我的。”
袁成凯点点头，“那这是谁的？”
这个问题一出，他又是沉默。
只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漆黑的眼睛，透着那么一丝倔，“这烟不是我的。”
话落，他别过眼，再不看夏新枝，后者却死死地看着他，脸上的轻松一点一点消散。
袁成凯出乎意料地执着，还在一遍一遍问他，“那你告诉我是谁的，把名字跟我说。”
林问青一声不吭。
夏新枝咬住嘴唇。
她知道自己是失信了，没有把那一包烟拿回来。林问青却没有。
他说自己不会出卖别人，就不会出卖别人，宁愿自己受罚，仍然一声不吭。
“傻逼――”夏新枝忽然冒出火气，手心捏紧了。
白昊莫名其妙看她一眼，不知道她在生什么气。
只摸了摸下巴，感叹一句，“看不出来啊。这转校生，居然还抽烟。平时怎么没在洗手间见他，他一个人躲在哪里抽呢？”
稀稀落落的议论声渐大。
讲台上，站着的一帮男生，明显有人嗤笑了一声。嘲讽意味十足。
陈真就站在林问青旁边，大声说，“袁老师，我身上有一个打火机，但是不是我自己的，是别人送我的礼物。请问可不可以放过我，不惩罚我啊！”
陈真的话像是一桶油，浇在袁成凯压制的怒火上。
关键他们班不缺不怕事大的坏学生。纷纷起哄到，“袁老师，这样说，我的烟也不是我的，是小卖部老板给我的，你能不能去找他啊。”
“安静！”袁成凯拍了拍桌子，“都给我保持安静！”
他看向林问青，视线很冷，“学校三令五申，身为学生却把校规校纪当成耳边风，屡教屡犯。今天被查出夹带香烟的学生，全部全校通报批评，在周一列会上面向全校师生检讨――”
一句一句惩罚，越来越严重。
夏新枝突然离开位置，三两步跑讲台。
薄荷绿色的裙摆伴随她动作晃动，露出的小腿纤丽白皙。
一边跑，大声叫了一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报告袁老师！”
袁成凯脸色已经黑到谷底，看到是她才没有骂出声。大声吼了一句，“谁让你擅自离开座位的！”
夏新枝咬了咬嘴唇，直接把那一包香烟拆开，塞进林问青手里。眼睛里带着压抑的气愤。
“有眼睛就自己看！”
林问青睫毛一颤，视线下落。
小小的烟盒里面，零散地歪着的不是香烟。
而是一根一根，五颜六色，各种口味的手指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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