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鬼锁媒
那大叔一听我提牛皮藓,刚抽两口的蓝八喜吧唧丢地上,用脚一碾,站起来道:“老子没生过牛皮藓,你听谁放屁的?小丁,没事带他走,我忙着呢。”
说着他还瞟了一眼桌上的蓝八喜。
我看他没直接把烟抓起来丢到我脸上,那就是说,他没有彻底的生气,我还想再试一试,也许小丁给我的建议正好相反呢。
我笑着说:“大叔,你别生气,可能是我听错了。我想向您打听个地方,就说几句话,不耽误您事,您看成么?”
那大叔这才缓和了脸色,但依然冷冷的说:“什么地方?”
“石庙村。”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听到石庙村的时候,眼睛一瞪,接着连连摆手道:“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石庙村,从没听说过。”
我失望的看看小丁,摆头示意他走吧。小丁歉意的看看我,只好跟我转身要离去。
那大叔却突然又叫住我:“你找石庙村干啥?”
我决定实话实说,反正他不知道,我说了也无妨,只要不提牛皮藓惹他生气就好。
“我想去找一个叫瞎子李的人。”
大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声音有些颤抖:“你都不知道石庙村在哪,你怎么知道瞎子李?”
看他的神色,好像石庙村是个不能对外人提起的禁忌似的。我说出瞎子李的名号,他才对我来了兴趣。
我说:“我是在梦里知道石庙村,瞎子李的,您信么?”
他没回答我,只自言自语地说:“时候到了啊……”他看也不看的伸手从桌子上摸下一盒烟,哆哆嗦嗦的点上。小丁似乎也没见过他老舅这个样子,他怯怯的望着我和他舅,不知所以。
大叔狠狠的抽了几口烟,才开口道:“石庙村,已经没了几十年了,原先它是个村,可后来……它就算不上村了。他们……”他欲言又止,“村是没了,不过,瞎子李还在。”
我心里顿时一亮,本来以为白瞎一包烟一无所获的,没想到这大叔肚子里还真装着事。
他俨然已经打开了话匣子,我便竖起耳朵,洗耳恭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石庙村治牛皮藓,这是个误传,外面的人都是拿石庙村祖传牛皮藓的招牌骗人。我的病确实是在那里治好的,可我得的却不是牛皮藓。”
我越听越糊涂了,虽然我对牛皮藓并不是很关心,我只是一心想找到石庙村,瞎子李。他的话中有话,现在我很想知道,他在石庙村,到底被治好的是什么病。不过,先前他那么忌讳,恐怕不愿意跟我说。我若再问起,怕他会再次翻脸。我只好沉默的等待,等他自己说,我只想知道瞎子李现在在哪就好。
大叔沉默了,我也沉默着,看着他抽烟。他狠狠的吸着,很快一根烟就燃尽了。他将烟蒂扔在脚下,狠狠的捻着,似乎在咬牙下定什么决心似的。
我又将我买的烟抽出一根递给他,他却伸手挡住不要了。
“我先给你讲讲我的病吧,听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去找石庙村。”
我点点头,难得他肯多说些石庙村的事,我正求之不得呢。
“我今年,六十六了。第一次去石庙村的时候,我十岁。那时候,正好赶上大饥荒,民不聊生,四处逃荒,要饭。
“早年间,家里富裕些,多的是衣服被褥等细软,但赶上灾年,青黄不接,这些不能当饭吃。于是家里人收拾零碎破旧衣物,拿了出去到外乡去换些粮食。那时候也没有大米白面,能吃上高粱米地瓜干,已经是很奢侈了。都说北乡山中粮食多富余些,我与我娘两人,各背了一大包袱旧衣服,一路向北,就进了山,山中多雾,我们迷失了方向,鬼差神使的到了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石庙村。村中有百十口人,二三十户,山土贫瘠,各户家中粮食并不多,多的是山中的野味猎物。村民们也十分热情,我和娘狠狠的享用了许多这辈子来说都吃不到的美味。但这些东西,只能现吃现抓,放不久就臭了,我们根本就带不回来。
“于是我和我娘商量着,要继续往北走,寻找有粮食的乡村。可我们说要走的时候,原本热情的村民,却突然变脸了,还将我和我娘关在客居的空房里,不准出门。我一看急了,这不是被囚禁起来了么?好在山村中的房屋并不是城中那些砖瓦房,多是些泥坯草房,连窗扇都是戳在泥中的木棍组成的窗篦子而已。我年少气盛,半夜里用脚踹开窗棂,带我娘逃出土屋,想要离开那个村子。可不成想村子被山雾弥漫,我们竟在山中转了数天而出不来。
“最后,我们又累又渴,瘫倒在路边,几乎到了等死的地步,才被寻来的村民给救了回去。回到村中,被喂了些饭食之后,我们才活了下来。村长老李,就是现在的瞎子李将我们带到村中祠堂大屋说话。我娘俩畏惧他们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惊恐不已。那李村长却没有对我们动怒,他只是问我们:一定要现在走么?不能等几天?那时的我们,心中对这些古怪的村民心中之又害怕的念头,连小黑屋都关了,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又怎么还敢等几天呢?于是我们点了点头,李村长就说道:这村中上弦不出门,下弦不进人,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你们外乡人一般都到不了这里来。来的人,都是山神放进来的,不是我要强留你们,是你们现在根本走不出这山,强行出山,一定会死在山里的。再有五六日,便是下弦,到时候,我差人送你们出山,行吗?
“见他说话和颜悦色,也不像是在骗我们,再说了,我们身上就这些破烂衣物,又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他们留下我们,除了多两张嘴吃饭也没别的便宜可赚。我们暂且相信了他的话,等待几日之后再离去。
“可没想到,还不出半天,我便病倒了,发高烧,身上起了成片的疙瘩,又痛又痒,一蹭便冒出脓水,结成了痂奇痒难忍,用手一挠便一层一层往下脱落,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村民们看到后,都惊叫起来:又出现了,又出现了。
“我和我娘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又出现了,村长让村民们带我娘出去到别人家里去了,他一个人看着我,他整个下午都在屋子里不停地踱着步。一直到晚上,我痛痒的更厉害了,李村长才下定决心似的对我说:孩子,闭上眼睛,不管你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睁开眼睛。
“我被病痛折磨的迷迷糊糊,不管听到什么都答应着。我闭上眼睛之后,听到了起风的声音,屋门被打开的声音,什么动物叫的声音,有温润润的东西在我身上的病患处摩擦着,我立时感觉到舒服了很多。一瞬间,我忘记了村长说过的话,不自觉的睁开了眼。我看到……我看到一只毛茸茸的狐狸,趴在我身上……我与它那绿莹莹的眼一接触,狐狸化作一阵黑光飞腾而起,似乎是无处可躲般的冲向了闭着眼坐在地上的村长,一下子钻进了他的头里。村长痛苦的啊啊大叫着,满地打滚。
“我也吓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闻声而来的村民们将村长扶了起来,他们各个一脸怒气想对我发作,可是村长拦住了他们,他睁开眼睛,眼珠已经变成了白色,再也看不见了。他对我说:我身上这病,不是普通病,本来可以一次给我治好。可是我睁开了眼,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冲撞了它,现在受到惩罚的不只是老李,连它自己也元气大伤。村长叫我休息几日,便可离去,这病近期也不会再发作,等回到家后,不要跟别人提起。如果再有发病,被别人看到,就说是牛皮藓,速速再来一趟石庙村。到那时候,它的元气也应该早已恢复,便可一次为我消除病根了。
“我娘跪在地上千恩万谢,可那时的我年幼无知,根本就没把这事当回事,这病一去十几年,再没有犯过,我就渐渐把这事给忘了。直到后来,我结婚的那夜,又忽然发病,才想起了石庙村和被我害得瞎了眼睛的李村长。等我再次来到石庙村,李村长早已不是村长,村子也早已空了,留守的拆迁施工员告诉我,村民们都迁到了城里去了,石庙村的位置已经变成了待开发的旅游区。我忍着病痛寻了好多地方,都找不到李村长,一路都按牛皮藓治着,希望可以减少病痛,却也因此认识了不少的了牛皮藓的人,大家都以为我也是个牛皮藓患者了。
“在我绝望的时候,以为再也找不到李村长的,他却主动的找到了我,带我去了他现在的家。他是夜里突然找到我的,他虽然瞎了可是走起路来,比我这个明眼人还要快。我跟着他七拐八拐,便来到一个偏僻的旧楼里。这一次,他为我治病,我没有再敢偷看。治好之后,我要给他钱,他却不要。他说,这是修业,不得为铜臭所染。见我疑惑,他告诉我,我得的病,不是凡病,而是鬼锁媒。我那日,在山中被女鬼看中,是要将我拉去阴间与她结为夫妻。上次被他压制之后,一直没有复发,若我孤独终老,便可一生无事,因为我与其他女人结缘欢好,才又再次引发了沉眠中的鬼锁媒。
“我听得震惊,却也不得不信,因为我亲眼见到过他用狐仙为我治病。我不露声色,他却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又告诉我,他其实是祖传下来的禁厌师,与修仙妖灵结缘相守相护,为我治病,也是为它修善积德,所以不收报酬,但也不得对外人提起。我心中对此是好奇,而他无儿无女,这祖传的行当怕是要失传了,我便求他可否传授与我。他告诉我,这个东西,要靠缘分才能相传,时机到了,自会有人找上门来。而我,与他的缘分,也不过是救我一命,助他一业而已。
“你既然在梦中能梦到他,我猜想你便是他说的有缘人了,所以我才告诉你这么多。我这些年来,逢人问起,便说自己得的是牛皮藓,他们问我怎么治愈的,我便说是在石庙村,有祖传的老中医。反正石庙村都已经不存在了,也没人去考证。几十年过去了,想不到这谣言,竟成了有些人招摇撞骗的招牌。你刚来时,向我打听这事,我才会那么生气,你不要见怪。还有小丁,我说的事,千万不可与外人说起,知道了吗?不然,老舅会有杀身之祸。明白吗?”
小丁神情紧张的点点头,貌似他是第一次听闻这种事,一时间还接受不了。
我问他:“那,瞎子李,他现在在哪里?”
大叔叹息道:“我病好后,觉得他的眼睛是受我所害,便想多接近他,报答他,可是,我再凭着记忆去找到那个地方,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也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他还活着,虽然我再也没见过他,但我就是有种直觉,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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