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奔

　　二十多年前，正月末的一个夜晚。

　　东北，一个边远山村的荒岭上。

　　呼号咆哮的北风，好像非要证明自己拥有无边的法力一样，裹夹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猛烈地撕扯着一个在漆黑的山野里跌跌撞撞疯跑着的人。

　　沧桑的面容上，再也看不出他只有二十多岁的年纪。蓬头垢面，满腮胡茬，脸上、破棉袄上、双手上都沾着暗红的血渍。

　　他歇斯底里地大口大口喷着哈气，时而在哭泣中喃喃自语；时而又在懊恼中狠狠地揪扯着自己的头发，一双瞪大的血红双眼中还在一直流着泪......

　　人类种种不安的情绪，似乎都在此刻折磨着他，惊恐、悲伤、绝望让他在这夹杂着雪花的刺骨寒风里显得无比的脆弱和无助。

　　“铃.铃.铃～”，刺耳的电话铃声在这夜半，把老叔一家吵醒。老叔惊醒之后，激灵一下坐起来，披着衣服匆忙奔着外屋的公用电话快步走去。

　　家里开的这个小杂货铺，常常有回传呼机的人喝多了才会在深夜往这电话上回拨，不用说，这次肯定又是哪个酒蒙子干的！

　　不接电话又怕扰醒了自己家人，无奈中老叔只得走过去抓起电话，恼道：“谁呀这是，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电话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终于传来了一个紧张的声音：“老、老叔，我、我是你家隔壁小、小默的同学，我叫张刚，能不能、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帮我喊下他，让他接个电话，谢谢老叔、谢谢老叔！”

　　老叔听罢，“噢”了一声放下电话，自己喃喃地嘀咕道：“什么事啊，这么急？”便已直接出了屋来到院子里，隔着两家半高的院墙，不大不小的声音喊着：“默儿，小默儿......”

　　默子的父亲觉轻，几声之后起了身，披着衣服出了门，问着：“咋了，老嘎达，这都几点了，找小默儿有事？”

　　“啊，可不是，大哥，这也不知道几点了，睡得糊里糊涂地，来了个电话，说是默儿的同学，找他有急事，看样是真着急，我就赶紧来喊默儿了。”

　　“噢，怪不得，没说是谁呀？”“他说叫张刚。”“小刚？这孩子，半夜打电话肯定是有急事啊。”

　　两人正说着，默子已经揉着眼睛走了出来，丝毫没顾及矮墙上的积雪，直接翻墙跳过去接电话了。

　　“呵呵，这臭小子，真是年轻啊，半夜起来还能翻墙呢，”老叔呵呵笑着：“这雪估计也快停了，不过还得一阵天亮呢，再眯会吧，大哥。”

　　然而，默子的父亲却皱起了眉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刚？这么晚了，咋了，有事吧？”

　　“默儿，默儿，我tmd真不知道咋办了，我、我可能是把人杀、杀、杀了！”小刚紧张得直结巴。

　　“啊！啥？到底咋回事啊？你稳一下，慢慢说。”默子彻底醒了，竖着毛孔，低声急问。

　　“默儿，都是因为我在外面惹了人，结果他们追、追到家里来，把家里砸了不说，还把我爸妈都给打了，我气不过，就、就拿斧子把领头那人的脑袋给、给砍了。”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小刚急着说：“嗨，先不说了，咱俩别在电话里说，估计现在得有两点了，一会你能来找我吗，帮我出出主意，我真的不知道咋整了。”

　　默子低头快速思考了一下，手里不停地捏着的电话线，拧着眉环顾下四周，果断地低声说了句：“好，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跑出来，摸黑翻了好、好几个山头，现在已经到了同乐镇，这儿有几家给长途货车司机昼夜开放的小旅馆，所以还、还有公用电话，我刚才、刚才已经跟老板说了，我在村里打麻将出老千，跟人打架，躲到这打电话跟家里要点钱。老板没怀疑，我、我再熬一会早上去镇上客运站附近等着你，行吗。”

　　“行，等我。”

　　回到家，默子他爸虽然已经躺下了，默子妈却问了起来：“小刚这大半夜的打电话，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急事？”默子低着头，犹豫了一下：“嗨，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好像跟人打架，对方伤得挺重吧，一会天亮我去看看再说。”

　　东北的冬天，刺骨的寒冷，接过电话之后的默子心情也是陷入了同样的阴冷，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复地思索着，而恍惚之间，思绪便把他带入了一年半之前的那个夏天......

　　默子那年中专毕业，和这座小城市里面的普通孩子一样，他也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着深深地憧憬和迷惘。看着长辈们在工厂里日复一日的工作，却挣着微薄的收入，他总是心有不甘，可是面对这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生活，他所希望的通过自己努力拼搏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平静的午后，默子骑着心爱的天蓝色自行车蹬出胡同，刚刚来到街口，突然一辆货车因为躲闪一只跑到路上的小狗而向他迎面冲来。“哗啦”一下，车是躲开了，默子却连人带车倒向了旁边一个并排骑车的四十多岁中年妇女。

　　货车已远远离去，妇女无甚大碍地爬起来就直接骂开了，“cnmd，小b崽子，你tmd会不会骑车啊，想撞死我啊？”还未等摔倒在地的默子起身说话，在女人后面骑车的她的儿子跳下自己的自行车，冲过来就奔着默子踢了起来，摔倒在地的默子蜷着身子，躲闪着拳脚，不想，这个女人又扑过来，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朝着默子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咬去。“啊！”默子疼得顺手“嘭”地一拳砸在那女人的肚子上，并不顾她儿子杂乱无章的拳脚，“唰”地站了起来，侧头看着胳膊上突然间被这泼妇咬开的一大块皮肉，“靠，干嘛啊你们，疯了吗，我也是为了躲开那辆车啊！”而此时那女人和儿子，根本无所顾忌，再次冲上前来，挥舞起拳脚，已然无语的默子，只能抱着头隐忍和躲避着......

　　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看见整个事情经过的人们终于出声了。“别打了，那孩子也是为了躲车啊，你们也没什么事，打人干嘛。”“是啊，没什么事，怎么这么疯狂呢？”然而那个妇女，听到大家的劝阻，却马上对着人群咆哮起来：“你们tmd没事闲的吗，他把老娘撞了，打死他都活该。儿子，去找你爸来，让他叫人，整死他。”旁观的人群顿时沸腾了，纷纷指责着这个泼妇，而不甘被人责骂的她和儿子也彻底疯狂了起来，同时张牙舞爪地扑向默子，再一次把气撒在了默子身上。

　　撕扯了不知多久，默子的父亲挤进人群，悄然挤到了默子身边，低声道：“车子我推走，跟这种人没必要讲道理，速战速决，快点走。”一瞬间，仿佛得到了圣旨般的默子，突然“啊”地一声呐喊，低着头瞄准了那个女人的儿子，终于伸出了拳头。“啪、啪、啪”几记重拳砸落在对方脸上，紧接着，一记鞭腿“嘭”地扫倒了那个女人的儿子，左手顺势掐住女人的脖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默子在瞬间打倒了母子之后，瞪着双眼，扬起的右拳最终还是没能对着女人砸下去。

　　一个转身，默子跑了，女人吓破了胆，她的儿子倒是反应蛮快，早已在被打后踉跄地爬起来，骑车去不远处的菜市场喊人去了。

　　仅仅几分钟的功夫，议论纷纷的人群都尚未散开，就见到两辆面包车飞驰而来，车未停稳，车门却已打开，两台车内嘈杂地跳下八九个手持砍刀、菜刀，满脸狰狞的中年汉子。这些人多半赤着上身，有的甚至身上还带着刺鼻的鱼腥和酒气，而裸露的身体上，不是纹龙刺凤，就是挂满刀痕。为首的一人光头，满脸横肉，光着膀子，前胸一条用蓝色墨水纹刺的龙身中央，横断着硕大的一道刀疤，在阳光下眯着眼睛扫视众人，正是附近菜市场内有名的菜霸——刘二。

　　他还没有开口，与其同来的几个人就早已对着人群骂了起来：“不想活了，啊？没事都tmd赶紧滚开，要不你们死都不知道咋死的。”大家哄散着躲开，但却有几个围观的百姓不那么幸运，嘀咕着正在替默子说话，一下子就被这帮人拦住了。“说说，你们是不是认识打人那小子，要是知道赶紧说话，不然tmd一会让我知道，连你们一起收拾！”

　　刘二的人问了半天，不仅没有任何人能提供线索，反而把交警招来了。因为这附近是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路口的一角东行一百米就是刘二所在的菜市场。交警得知这里交通拥堵，只能前来疏导。“小二儿，干嘛呢，怎么围了这么多人？”交警老王和刘二这伙人非常熟悉，人没走到跟前，话已经喊过来了。“王哥，今儿你当班啊？我媳妇刚才被一个小b崽子给打了，操，还tmd让他给跑了，我这不是问问谁知道嘛！”交警老王看了眼刘二媳妇，笑着回了一句：“行了，我看弟妹这也没啥大事，赶紧散了吧。”“操，等着的，让我逮着，tmd我饶不了他。”刘二斜瞪着眼，还是一脸不甘。“呵呵，行了啊，差不多得了，你呀，别总找病。”交警老王一边说着话，一边对着没走净的人们喊着：“散了，散了哈，别堵着，影响交通，快点，快点。”

　　人群散了，可是刘二的人却没走。刘二儿子右眼青紫着眼圈，带着几个三四十岁的人，直接坐在路边西瓜摊上，骂骂吵吵地蹲守了起来。

　　傍晚，默子给隔壁老叔家打电话，问了下情况。“默儿，你说你呀，惹着谁不好，怎么还惹了菜市场的刘二呢？他能饶了你吗，这不是，下午你打完架，刘二他们家一直在这附近找你呢，肯定是有人看见你从这胡同出去，还好附近的老邻居们都说不知道......”默子咬着嘴唇，听着老叔的话，问了一句：“我爸在吗？”“哎，你等着，我喊他去。”老叔找来了默子他爸。“先别回来了，找地方待几天吧，去谁家告诉我一声。”默子爸平静地嘱咐道。“嗯，爸，我去小刚家。他家在矿上，一直让我过去看看，我正好去待几天。”“好，那你去吧，等这边没事了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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