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往事
八月的山里,山花烂漫,花香、草香扑鼻,让人无比惬意。小刚极其兴奋地带着默子爬上山顶,两人不羁地在一块大岩石边躺了下来,闭着眼睛,沐浴在夺目的阳光下。
“哈哈哈哈哈,想起来都好笑,你看看你这胳膊,分明是被狗咬了啊。”“嘿嘿。”默子也随声笑了。“哎,刚,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想干点什么?”“呵呵,我啊,能干什么呢?还不是像我爸那样,将来下矿,慢慢多攒点钱,到时候去外面,打打工,结婚生子呗。”默子听罢,沉默不语。
半晌,小刚侧过身子用手臂支着头,问道:“默子,你怎么想?”“什么?”默子似乎在想着什么,溜着号问了句。“以后?”小刚继续问道。仍旧沉浸在自己思想里的默子又是一阵沉默。“生意,做生意,做天大的生意。”“你呀,一直是这样,一起读中专的这些同学,谁也看不懂你,你一直寡言少语的,如果不是那次在班里,我被咱们狗屁班长那一帮人欺负,只有你替我出头,咱俩还真成不了朋友。”小刚仿佛喃喃自语般,接着又说了句:“默儿,我是粗人,啥也不会,但是你脑子好,以后无论你想干嘛,记得我是你兄弟就行。反正有啥事,我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默子平躺在草地上,突然睁开眼,扭过头凝重地看向小刚,用力地点点头:“嗯,我知道。”
因为那几日小刚母亲正巧去外地串亲,家里的两个姐姐也都早已嫁到城里,所以小刚的家里暂时只有老父亲在。意外的是,默子和老爷子相当投缘,如同忘年交一般,相处得极为融洽。
老爷子一辈子做矿工,下煤窑,后来得了脑血栓,恢复之后也只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动。虽然老人没有太大文化,但是却特别喜欢写毛笔字,而这也是默子的爱好,要知道默子的书法在市内比赛都是数一数二的。共同的爱好,让这爷俩有说不完的话,互相切磋、互相学习,几天的生活下来,更是其乐融融。
老爷子身体不好,为了默子的到来却非要坚持每天亲自下山买菜。看着默子吃饭,老爷子总是眉开眼笑,不停催促:“多吃点,多吃点,这里没有好东西,都是山里的粗茶淡饭,比不得城里,你爱吃就行,爱吃就行啊!”
所谓的幸福,其实更多时候就是一份难得的平淡吧。此时的默子也许还不知道,在自己以后的人生中,眼下这份平淡已是弥足珍贵。
接下来的数日,小刚上午去上班,默子就陪在他身边,不是看书,就是静静地看着他干活。
没办法,小刚不让他伸一下手,可是看着小刚为了每月一百五十块钱的工资,自己一个人挖两米的深坑,然后再费尽力气地把漆黑的木头电线杆拽到坑边,等着其他的工人来安装,默子的眼睛总是湿的......
每天下午,为了默子,小刚都会跟老师傅提早请假,然后骑车带着他去十几里地外的水库,或是去爬那些从未登过的山顶,远远看着私人煤窑里的日常劳作和山沟里的袅袅炊烟。
平淡有期,一晃儿默子在小刚家已待了快半个月。这天,默子在山下的小卖部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知道事情没有大碍,自己也该回去了。
放下电话,望着路口对面等待着自己的小刚,默子心里阵阵难过。
“晚上吃顿饭吧,我请你。”默子走到街角看着小刚轻声道。“算了吧,还是在家里吃,老爷子肯定预备好了。”“不,咱俩这就回去,让老爷子跟咱们一起,打扰你们爷俩儿这么多天了,怎么着也该我请你们吃顿饭吧。”“什么啊,好歹我还挣钱呢,你哪有钱,要是想吃,我请你!”两人说着,便推着自行车往小刚家里走去。
“大爷,明天我就要走了,我想请你们爷俩儿吃顿饭。”“这么急就要走,好不容易来一趟,再住些天吧。”老爷子笑着对默子说。“不了,大爷,家里那边应该没什么事了,我也该回去了,打扰你们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嗯,也好。要吃饭你和小刚去吧,你们小哥俩还能好好唠唠嗑,我腿脚不好,不去了,何况家里我还做饭了。”
山下的小饭店里,两兄弟奢侈的点了三个菜和四瓶啤酒。“说好啦,这顿我请,别跟我争。”小刚点完菜,边坐下边说道。默子坐在椅子上,缓缓地抬头看了看小刚,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菜上来了,小刚不停地给默子夹着菜,自己却没动几下筷子。默子心里明白,小刚想让自己多吃点,他是不舍得多吃的,毕竟这顿饭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啊!
两人静静地喝着酒,吃着菜,没说一句话,不过,这种沉默却没有一点世俗酒桌上的尴尬,是啊,彼此了解的好兄弟,又哪会不懂对方的心意呢?
默子平日里虽然爱笑,话却很少,而小刚是嘴笨,基本属于不会表达,所以此刻的沉默,反倒显得这般融洽。
“刚,明天我就回去了,有什么事一定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小刚因为两人马上要离别,明显心情也不好。“你这次回家,别再惹事,不能让萧叔萧婶担心啊。我在山里上学晚,大你四岁,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也明白了这个社会,光凭着体力蛮干是没用的,凡事还得多用脑子。而你是脑袋里有东西的人,和我不一样,没准哪天你好起来了,到时候别忘了我这个兄弟就行。”
望着沉默不语的默子,小刚继续道:“我没本事,只要能帮到你,还是那句话,干啥都行!”
“嗯。”默子埋着头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隔天清早,默子搭着小刚的自行车,来到镇上的火车站。在默子的一再坚持下,小刚终于同意让默子自己掏钱买了车票。
车开了,默子望向车窗外追赶火车的小刚微微笑着,可是他突然注意到,小刚用手不断拍打着衣兜。猛然醒悟的默子急忙翻找起自己上衣两侧的口袋,果然,里面装着十元钱,而那正是这张火车票的价钱。
看到这一幕,月台上的小刚终于停止了奔跑,大笑着两手叉着腰,喘着粗气。而这一刻,默子再也没能忍住泪水的滑落......
自从接完电话,默子一直辗转反侧,回忆着和小刚这一幕幕的往事,一切仿似近在眼前。这份感情的朴实和厚重,让默子在这个黎明,愈加感到清晰而真实,不觉间,泪水打湿了枕头。
苦命的小刚,天涯之大,可哪里才有你的出路呢?
快五点钟,听着晨起练拳的父亲洗漱的声音,默子再也按捺不住,起身也去洗漱。“小刚那出了什么事不重要,关键是家里和他自己没事就好,不行让他来咱们家住吧。”默子爸简单嘱咐了一句便出去了,默子拿着毛巾擦着脸没吭声。
去同乐镇的第一班大客车到达目的地时都已是早上七点了。
阳历三月,南方已有春意,但整个北方仿佛仍旧沉睡在无边的冬季,久久都没有醒来。风雪虽是停了,天色却才隐隐见亮。
下了车,默子左顾右盼着寻找小刚。“小默儿,这呢!”小刚在客运站不远处一个僻静的街角呼唤了一声。默子快步走了过去,二话没说拉着小刚奔向远处的一个公厕。
看到里面没人,默子打开背包,低声说:“换衣服,快,等会找地方再说。”小刚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个头比默子矮小得多,换完衣服感觉长了不少,便直接卷起了过长的裤脚和袖口,胡乱地把换下的衣服塞在背包里,就快步随着默子离开了。
默子买了票,带着小刚进了一家昼夜开放的录像厅。坐在充满脚臭和烟味等各种混杂气味的简易包厢里,小刚吃惊地望着默子:“你怎么知道我那些衣服穿不了了?”默子轻轻一笑,没有言语,左右看了一下,低声对小刚说:“一早出来,我已经让两个哥们儿去你家了,先探探你那的情况再说。”小刚点头,默子继续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小刚犹豫着,咽了口唾沫,借着录像厅里微弱的光线,看了看一脸坚毅的默子,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爸这身体,常年下不了矿,前两年矿务局领导就按照病退给我爸办了手续。而现在因为国营煤矿的过度开采和私人小煤窑的盗挖,整个矿区已经没有煤了,所以矿务局的效益特别不好,除了偶尔还能下矿干活的工人外,其他闲置岗位的工人们已经有半年多没发一分钱工资了。
我爸这种退休工人还算是好的,三四个月勉强能给发放二百块钱,但靠这点钱我们一家过日子都难啊!于是,我辞了立电线杆子的活,自己做了个铁炉,蹬三轮卖烤地瓜,没成想就惹出了后面这事来。
你上次来我家看见了,我们那地方小,卖东西只有一条街,十里八村的都拿这条街当集市。我占了个边角的位置,结果出摊第一天就来了一辆半截美,是城管的,车上的人下来就骂骂咧咧地驱赶我,还一脚踹翻了炉子,把我的称杆子也撅折了。我跟他理论,他伸手就打我,后来被大家拉开了。”
看着默子没有打断,刚子继续道:“之后,我找人问了才知道,我们这城管只有他一个人干活。这个人叫李达,是城管那边雇来的临时工。劳教刚放出来,生熟煮不烂的玩意,各家即使交了地摊费给他,他还是不依不饶的,每天除了多要钱,额外还要把各家的东西都拿走些。
我心想第二天说点软话再试试,就事先买了两盒烟,争取把关系缓和些,谁知道他见了我,一巴掌把递给他的烟打飞了,还说:‘你tmd给我上供就拿这破烟啊,糊弄要饭的呢?’我没办法,只能一个劲儿陪不是,结果还是被他把我没烤的两袋子生地瓜扔在车上没收了,说是新来的必须学会上供。我实在气不过冲上去要和他动手,又被周围卖东西的人拦了下来。
他见我不服,走过来扇着我的嘴巴说:‘就是让你认识认识我,怎么的,有本事你整死我啊!’想着以后还要在这混饭吃,我只能在周围人的劝说下忍了下来。
从此以后,他认为我好欺负,只要过来,就把我锅里烤好的地瓜全部装走。
这样我也都认了,不过事情的变化,还是从我旁边卖煎饼果子的一家人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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