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一)
雕花黄玉桌上放置着两个杯子。
一杯空的,一杯满的。
一杯青花瓷,一杯汉白玉。
男子拿过青花瓷杯,象征性的掖了掖,袅袅茶香扑鼻。
他的眼睛狭长,黝黑的眸凝的能滴墨,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端坐的老人。
“请帮帮我!”
老人谦卑低头,繁琐的唐装勾着一圈圈环形,黑的发亮的绸子布料下掩盖着点点紫红。
“你的处境并不复杂,但要彻底解决,还请告诉我这其中的内幕。”
冷若冰霜的语气仿佛万年不化的冰块,管樱推门进入时,扑面而来的压抑感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纵然相隔一门外,是三步滴汗的炎炎夏日。
两人的对峙并无起色,压抑不语的老人似是紧绷的神经忽然断裂,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他颓废的瘫在了紫藤椅上,不情愿的回忆起那不堪惊恐的情景—
“最先是在房间里,家具会莫名起火,就算是部分换成不锈钢或铁制,还是能留下烧红发黑的印记;接着是屋子,不明原因的开始冒烟,严重时还有呛人的烟味,可翻了几圈还是找不到起火点,然后,就开始了更加......”
他的眼神浑浊空洞,忆到深处,竟是低声呜咽起来。
管樱刚泡好了薰衣草茶,瞧见老人哽咽落泪,镇定的朝着白玉杯添了一杯茶,茶香扑鼻,带着薰衣草的芳香,老人的情绪渐渐稳定,凹陷的眼眶泛着泪光。
顾霖森推了推那杯茶。
“薰衣草有清心安神作用,请冷静下来继续说。”
“….就在一周前,我的妻子已经住院了,若是平常的莫名失火倒也搬走罢了,但愈是往后,就是开始断断续续的哭喊声,一周前,我的妻子正商量搬走的事情,如今在我们的新住处,在四处无人时竟然有撞墙声,还有哭泣声,大概过了三天,我妻子就在开门时,竟是莫名其妙的摔倒在门口,昏迷不醒。”
“医生说我妻子身体各项正常,却始终没有意识。”
顾霖森引了一口龙井茶,问道:“你是想让我做什么?解决房子的问题,还是让你妻子醒来。”
老人一愣。
半晌,终是缓缓开口:“比起身外之物,相伴忘年的妻子更加重要,房子金钱没有了,只要我们还有口气,永远都不为晚!”
“所以,您选择了您的妻子。”
老人的眼神透着光芒。
“嗯!请帮帮我!”
“呵!”管樱听到顾霖森冷哼一声。
及其细小的嘲讽声,没入煮茶的咕嘟声中。
气泡不断翻腾,冲开了壶盖。
她看见他放下了茶杯,弯驼的脊背重新舒展开。
他的身高真的很高,接近一八五,却是及其纤瘦,复古的长袍宽松,就像直接架在骨架上的行动人偶。
茶盅滋滋冒气,飞溅的水珠烫的她差点扔下昂贵的瓷杯,手忙脚乱的熄掉火去了茶渍,再抬头时,那老人已垂着头走出门。
“交易已结束”。
敞开的大门被顾霖森关闭,他朝管樱淡淡一瞥,轻描淡写的吐出五个字。
即便是半路进门,也是伸着耳朵听了分毫,她疑惑问:“这次只要帮他叫醒他太太?“
“这是他的选择,我们也只能遵从。”
他朝管樱伸出手,纤长的指尖夹着一张名片。
“这次不会太难吧?”
“这要看你是怎么解决了。”他耸耸肩,手划过扶梯,迈步走上楼梯。
又来了!
这么文邹邹又欲言又止的说法真是让人生气!
管樱好想仰天长叹,但这绝对保持安静的图书馆中明令禁止,只能拿着名片贴额头转个圈倒在沙发上挺尸。
至于为什么会恼火寡言寡语的顾霖森,也是有前车之鉴的。
交易讲究分寸,量多量少皆有说法,尤其是干她这行的,殊不知何时脑子抽风干场大的就小命玩完儿,到了这时,丰富的知识与适当的经验便成了保全自身的特殊途径,若是两者皆空,便只能靠来自传说中的第三方所传递的有利消息。
很不幸,摊上个面瘫寡言第三者。
在她之前,已经有个不听全话的热血小子途中被一不留神吸了几口精气,已疗养为由拿着透支的半年抚恤金遨游南半球去了。
那货两天前欠揍的给她发了张图片,盛夏的阳光明媚温暖,怀抱金发大波洋妞的帅小子笑的齐白的牙口闪闪发亮。
哦,对了,当时顾霖森也收到了,挑了挑眉面无表情的说:“让他玩吧!玩够了就能安心干活了!”
—这可真是统治阶级专属的单方面回复。
言归正传。
那张紧贴额头的名片带着淡淡的墨水味儿,还夹杂着轻微的古龙香,仔细一闻,在屁股下的沙发上也沾染了浓烈的古龙水味。
“这老头真时髦。”
管樱被呛的一声咳,不由抱怨几声,视线又回到了手中。
那张名片及其简约,可以说简约到简陋。
‘张山姆
月31日
1381294XXXX’
落款为地址’中山小区四单元307’
墨水很新鲜,到像是需要身份证明时直接拿笔写上去的。
基本信息是知道了,但万事开头难,对于菜鸟来说还是需要别人点播的。
于是,管樱朝着盘旋交错的欧式楼梯大喊:“我要怎么做!”
“了解情况,认清事实,解决委托。”
顾霖森翻着手中的书籍,头也不回就甩出了这句对着另一人报的滚瓜烂熟的心得。
回复他的是一阵沉默。
空荡荡的大厅,沉寂无声,烛火摇曳生姿。
过了许久,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沉重的大门发出响亮的紧闭声。
翻页的手指一顿,也就眨眼间,恢复平常。
炎炎夏日,黏热袭人。
作为发展最快的经济城市之一,除了跟上世界IPO的超高标准,潜在的高消费与高奢华使它变为了最卓越的旅游基地之一,吸金文明传送两不误,可这飞速发展有利有弊,实施性近乎屈指可数,生活在这里的,富豪多,贫人更多,炎夏连只普通冰激凌都买不起的比比皆是。
而就在某高档咖啡馆的门栏上,长发少女戴着廉价的棒球帽翘着二郎腿垫着地,裸路的白皙大腿覆着薄薄汗珠,光滑细腻,吸引了不少垂足遥望的气盛小伙子,却是在看到她手中快要融化的冰激凌时纷纷露出了不屑的眼神。
管樱的工作地在距离城市五公里开外的荒野地。
周遭寸草不生,大片的未开发地仿佛是从裂缝中散发的腐泥味。
方圆五公里内,唯一矗立的大楼有个颇有韵味的名字—36号图书馆。
至于为什么要在鸟不拉屎的荒地搭个规模不小的图书馆,目前还是个谜,她只在意的,就是每月可入手的可观薪水。
“十二点十分。”
管樱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拿到名片后走出门,第一件事就是给那位张山姆打了个电话约他相谈这次事件,记得那时是十一点五十分,可如今等了二十分钟,在这就连耐心都能随着汗液一点一点流淌的炎热夏季,多呆一分都是煎熬,但又想起捏在顾霖森手心那叠薄薄的钞票还是忍下了推开面前玻璃门的欲望。
‘看吧!没有哪里钱是好赚的!咱们干这行的玩的不光是命,还有自尊!’
自言自语嘀咕抱怨完,却见天边隐隐飘来几片乌云,云层密布,带着摩擦产生的闷响,那位尊贵的委托人才举着伞匆匆赶来。
“对不起啊!刚刚医院打了电话说是我妻子病情有变,还来不及通知你们一声就先去了!”他擦着脸上的汗,纵然眼尖的管樱看不清他浑身有哪冒过一颗汗珠。
但顾客就是上帝,纵使内心万般无语,脸上还是陪着笑说:“哪里哪里,也就一只冰棍的功夫而已。”
他带着管樱七拐八弯,终是看见了那所小区的大门。
正巧,乌云密布,雨簌簌的打落余地。
中山小区是很意外的普通公寓,电梯停在六层’叮’的一声敞开门,一层只有两间房房间。
“这里是我妻子住院前看重的房子,我虽然喜欢清静但她想要热闹点,扭不过她也只能听她买下了。”张山姆无奈的笑笑,从衣服袋掏出绑了红线的钥匙,插进外围的防盗门打开,又露出一扇红板门,斑驳的钥匙孔划痕遍布富有年代感,他仍然用相同的钥匙插了一半一弯,门内的景色终于展现在管樱饱含期许的眼中。
仅仅的六十平小房间,一室一厅一卫,入目的可见处都散落着纸张,她一脚踏进去不小心踩到了一张,脚下熟悉的触感让她当即肯定道:“您是画家!”
黑色绸布的背影一怔,又笑道:“小姑娘倒是好眼力。”
管樱拾起一张纸,长年的美术生触觉让她变的无比敏感,只需淡淡扫着画几眼,便能知道它的主人最起码的基本功地,总而言之,就像是探测器一样的东西。
手中的画画在清薄的宣纸上,比发丝还要细上几分,管樱斜着头皱眉打量,栩栩如生的竹叶相互映叠,却是没有一丝相合的墨汁滴落,大片大片的不是清秀的竹子,而是未完成的原纸空白。
管樱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即便是这看似高超的勾勒笔法也无法遮掩这其中宛若小学生涂鸦式的兴奋好奇,但又转念思愁片刻,还是决定无视这让她胃里翻江倒滚的作品。
雨案拍打着窗户,隔开的小缝溅起几滴珠液。
屋内没有开灯,却也能够看清。
他给管樱倒了杯果汁,又在寥寥无几的老式冰箱内拿出一罐冰啤。
她不免问道:“您没有孩子吗?”
“嗯。我和妻子曾经有一个,但也夭折了。”
管樱没想到这位老伯能回答的如此坦荡,看他狠狠灌下几口老啤,便趁胜追击:“那您的妻子如今还在医院?”
“嗯。”他放下酒罐,眉头忽然舒展了:“今天去看看她,医生竟然说她的脑电波开始打形儿了,只不准哪天就能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了!”
“那束我冒昧,您们之前的故居在哪儿啊?”他的眉头又是皱起了,她又接着追补:“毕竟这是工作,最好如实告诉我。”
“…哎。”
老伯又是深深叹了口气。
“即便是我告诉你,怕是你一时半刻也进不去啊。”
看管樱晃着脑袋疑惑不解,又伸长手拿过身旁沙发上的一份报纸。
他摊开来,指着纸页上方最大板块的就是一顿说:“这块地现就在我委托老板前三天就被政府买下来了!说出来都不好意思,我们夫妻俩是被赶出来的!”
“咱们年纪也一大把了!往几年前政府就来人要我们动迁,说是会给栋房子,我们死活不乐意,好不容易沉寂了些年间,谁能想到他们还没经过我们同意就直接登报签合同了!”
老人气的憋红了脸:“咱们如今也没有固定收入,就这么几幅画也赚不了几个钱!当年说好的钱!房!一样都没看见!”
管樱听的是稀里糊涂:“可您不是说是闹鬼才搬的吗。”
“对啊!实在是被折磨的苦不堪言了才想到要搬家!可就是出去找房这么会儿功夫,竟是被他们狗日的钻了空子!”
骂得差不多了,又呼地蔫了下来:“却没想,即使是搬家了这些鬼声音还是听的到!妻子死活不干说要去找他们评论!可哪是他们的对手啊!这不还没去成就躺进医院了吗!”
他的眼眶微红,转而又变为深红,几滴心酸的老年泪就这么流了下来,看的管樱心里一阵抽搐。
她拿过那张报纸细细揣摩,又不解的问道:“既然事情都出在那些强取豪夺的拆迁办身上,如今你妻子也快醒了,为何当时不直接让顾老板帮你解决房子闹鬼的事儿呢,毕竟稳妥了,也就没人会把你们地占了。”
“哎呦!当时我哪想过这么多啊!老婆子躺在医院不省人事,好不容易找人打听摸到你们那儿,心里一急,也就没顾上。”
第一天的询问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夏季黄昏长,半路感觉饥肠辘辘去附近面馆打包了碗面,脑子思绪万千,竟是不知不觉又行了个大路走回了图书馆。
大门的锁没锁,松垮垮的挂在藤蔓上。
管樱拉开们进入,印入眼帘的就是那个慵懒的坐在楼梯上看书的俊美男子。
他听到声响,只是习惯性的瞥了一眼她,指尖翻过一页,倏的问:“今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倒是知道人家为何买房子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声音动静还是没有结果。”把面盖掀开,浓烈的蒜香味扑鼻,令人胃口大开。
顾霖森从书架又是抽出一本书,起身迈步跨下大楼,用书轻轻敲了敲管樱的脑袋:“提示你,他的出发点没有错,明天再去好好看看,相信我,这个委托用不了三天。”
一口面条堵在食道,上不来下不去,抓起杯子狠狠灌了几口凉水,刚想追问为什么,就见他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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