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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二)


  管樱一晚上没有睡好。

  脑海中魂牵梦绕的都是顾霖森所说的不错出发点与三日期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浑浑噩噩间,竟是真的带着疑问进入梦乡。

  在梦中,她不知是以哪个角度观察这看似幸福的家庭,只是在无意识之中,似乎掠过很多东西。

  比如说,温婉的女人不辛操劳,井井有条的收拾着粗条男子随地而扔的画纸,那些仿佛是用泥水泡出来的简陋涂鸦被她爱怜的收在怀中,放入一个木盒之中,眨眼之间,又是见俊朗的男子坐在画具前抓耳挠腮,微风拂起他许久未剪的亚麻长发,只是一瞬间,管樱被倒地的凳子吓的一个踉跄,却发现还是没有从梦中醒来,男子猛的站起身踢倒了框架,框架散落一地,他又举着拳头一拳砸向玻璃窗,窗面碎裂,飞溅的玻璃碴切伤了他的手,大门被重重踢开,女子想要阻止男子,却被暴虐的男子反手甩了个巴掌!女子哭闹,却是激发了男子压抑已久的暴虐!

  霎时,铺天盖地的巴掌拳头落下,这血淋淋的大人世界充斥着黑暗萧瑟,管樱只觉得心脏被人狠揪一把,漫天的酸涩席卷而来,不忍心再看下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再醒来,便是图书馆熟悉的屋顶。

  永不黑暗的房子,充斥着柔和的晕光。

  “好真实的梦.....”

  回归现实的脑部阵阵作响,还带着些许残存的记忆,管樱扶着头跌跌撞撞站起身,却被落在地毯上的手机铃声吓个一跳。

  她慌忙捡起手机接听,张山姆大叔活力的声音透着愉悦:“小姑娘啊!你们那儿还真管用啊!我妻子已经出院了!”

  管樱疑惑问道:“这不是昨天才有反应吗?”

  “是啊,医生说就是在昨夜醒的,身体无大碍就直接出院了。”说到这里,对方迟疑一顿,又试探问:“医生说是那天夜晚有个男人去看过我的妻子,也就十来分钟,个把小时过去她人就醒了.......那难道不是顾老板吗?”

  不等他说完,管樱直接挂断电话。

  重整思绪,举起按了几串数字。

  “嘟”,“嘟”,“嘟”…….

  每一声都揪着心,攥紧的手粘着粘稠的汗液,直至甜美的女声通知通话结束。

  顾霖森没有接电话。

  再次来到中山小区,管樱心里实在充满了忐忑。

  山姆大叔不在,昨日又没有看清路,好在记得了哪栋哪单元,沿着保安大叔鄙夷的指向摸着黑不确定的到处打量,终是目光落在了面前这栋破旧到青藤蔓延的老公寓前。

  墙面已起皮,手掌一摸一层脱落的白漆,还真是附有年代感的青藤缠绕整栋房屋,不时有老爷爷顶着慈祥的笑容推着不方便的老奶奶出门晒晒阳光,右侧的铁丝网被褪的参差不齐,而一墙之隔,便是刚刚翻新的青砖红瓦高楼。

  她大概是了解为何山姆大叔会对剥削土地的管理商如此愤慨了。

  按下六层电梯,却意外停在二楼,老旧的能显示出是朝上走的,电梯发出轻巧一声,进门的是个长相美艳的高挑美人。

  她浓黑的眼线遮盖了琥珀色的双瞳,十五厘米恨天高踩的地板踏踏响,她擦身过管樱时,浓烈的香水味儿差点刺激的她打出个响亮的喷嚏,但想起刚才媲美冰霜的惊艳一瞥,还是不停吸着鼻子咽回杜。

  狭义的空间只有那女人不停吞云吐雾的呼吸声。

  电梯缓慢的升上三楼。

  “小姑娘你是住在这里的人?”沙哑的嗓音仿佛含着一块烟饼,吸了呛人。

  确定了是对她说话后,管樱有些不知所措的回答:”只是来看看朋友而已。”又指了指指示上升的屏幕:“他就住在六楼。”

  女人咬着烟头摇晃着几下,又长长呼出一口烟,她的眼神仰望电梯顶的白灯,透出一抹嘲讽:“真难得这地方居然还有住人,拆迁后大概也就些老人还愿意蹲在这儿了,就为了些无聊的过去。”

  烟雾在四周蔓延,最终化成几率烟柱,随风消散。

  管樱听到她说:“你最好小心点儿,这地方可是死过人的。”

  ‘叮’的一声梯门敞开,寇红的指甲甩下烟头,迈步而去。

  女人的楼层停在七楼。

  阴风阵阵,混杂着夏季的炎热。

  今天山姆大叔家的门敞开着,保险门挨着木板门。

  爽朗的笑声荡出一层层涟漪,穿透着整栋大楼。

  想来想去也应该是深爱的妻子大病初愈回到身边,一个家庭从破碎又回复如初。

  管樱站在门口思来想去要不要去打扰他们,可兜里的重口味铃声出卖了躲在门口的自己,慌忙手乱的掏出手机挂掉来电,遮掩的大门被人打开。

  “小姑娘今儿来还是为了调查什么吗?”

  “我妻子都回来了,本来想赶明儿去一趟老板那儿好好谢谢他!没想到你居然来了。”

  他的脸上还是憨态可掬的温暖笑容,没有了往日的阴轼与阴霾,显得那张肉脸笑的更加活泼阳光,就连往例的茶水也是暖了几分。

  其实于情于理,管樱都不该再插手这件事。

  当时山姆的委托是让妻子醒来,如今人已经好好的站在他面前,也不知是不是与顾霖森有关系,之前太关注他的妻子,反而忘记了这家人还饱受着灵异现象的骚扰。

  管樱抬头看一眼满面红光的山姆大叔,环顾四周,除了铺散的画纸空无一人,不经问道:“您太太呢?”

  “刚刚出院,先回房间休息了。”

  他放下茶杯,浑浊的眼中又附上一层蒙雾,飘向了走廊边的房门内。

  “那您现在,关于家里的那些诡异声音还打算解决吗?”管樱问出了内心最大的疑问。

  “其实说来也奇怪,这两天夜晚都是陪着妻子在医院住的,也就昨天回来时,竟然难得睡了个好觉!就连妻子都说这房子是不是请人做过法了咋这么安静呢!”

  山姆大叔的脸上带着洒脱的快意,他由衷的开心却是使管樱的眉头皱起个小山丘。

  脑中的一切仿佛就像断了弦的小提琴,弦绷断,两边达拉着,却连个联结点都无法系住。

  思来想去,管樱无奈的摇头,掌心撑着左脸颊四指一下一下敲着。这是多年养成的小习惯,能多少给予些安全感,也能够适当平静内心。

  山姆大叔脸上的笑已经有些挂不住,他的眼神情不自禁飘到那扇门后,却还是陪着笑喝着茶。

  再呆下去也没意义了。

  管樱拿起包站身,笑容带着歉意:“那我就不打扰了,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可以再来36号找我。”

  山姆大叔一怔,赶忙迎起身连连道谢:“等哪日妻子身子好些一定会登门道谢的!”

  象征性附和几声。

  管樱只是笑笑,一连走到门口打开门,他也没有走进半步。

  身后传来开门声,只是瞬间,她迈出门的脚步便顿了顿,接着,又平静的走出去。

  乌云密布的天空传来震耳欲聋的雷鸣。

  幸好没有下雨。

  管樱拿出手机拨了几个数字,这次很快接通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许久,温润的男声响起:“你知道了?”

  “嗯。”

  “那个屋子里,没有气息.......”

  36号图书馆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老板顾霖森还是时而失踪,但更多的时间是泡在楼梯看书。

  管樱虽是打工族,却也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高中生,按照她朋友的说法就是’提前沾染上了社会的老套。’

  人各有命。

  当周边时髦的女学生翻着最新款水果手机讨论哪款化妆品哪路明星最好时,身为白搭美少女的管樱小姐则是要开始为期半天至一天不等的漫漫赚钱路。

  顾霖森是个好老板,虽然平常话少了点神秘了点,但他起码充分支持下属的私人时间。

  多半他也知道这矗立于荒山野地的唯一一座建筑物平时没啥人光顾,就在管樱拿到第一份薪水时就挑明了说如果没委托可以另寻职场。

  托福,管樱今年的财运牛气冲天。

  坐在某高级西餐店,看着对面俊朗的男子,脸上花痴的笑容几乎都能咧到嘴了。

  她至今都不敢想象,年纪第一的阳光校草就这么被她泡到了!而且顶着全校无数眼中钉的攻击下,她们还不可思议的迎来了第二个纪念日。

  夜晚的城市散发着奢靡。

  作为本市前三甲的情侣餐厅,人满为患,精致的餐点与美好的氛围使的这里成为最烂漫的告白求婚地之一。

  管樱绽放花一般的笑容,怜爱的看着优雅切牛排的男子。

  “樱樱,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吗?”磁性的嗓音带着牛肉味,满含爱意的盯着她。

  管樱一怔,懊恼自己怎么会忘了列个时刻表,又尴尬的笑笑:“我也想什么,不如我们去看电影?”

  一个小时后的电影就这么被定了下来。

  空气中带着淡淡湿香,午后的大雨停歇,浇灌土地,滋长了新一轮生命。

  他牵着她的手一直走到了市中心最大的松树下。

  缠绕的霓虹灯光掀起一轮轮的光彩,就像管樱此刻的心情一般,美丽愉悦。

  但上帝总是这么爱开玩笑。

  你若是活的好,它便故意给你些挫折玩玩。

  跟电视剧演的一样,唯美气氛下,两片唇瓣擦枪走火,正想更佳深入时,手机铃声就这么不合时宜的给火热的两颗心浇的个透心凉。

  三秒钟的来电显示,三秒钟后的短信提醒,

  ‘你该工作了’

  备注是面瘫痴汉。

  “……..”

  永不明灭的巴洛克屋顶牵着几本书,细如发丝的银线吊着重物,绷得闪闪泛光。

  作为代价收集的图书每册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精致的锁扣刻画着繁琐的花纹,尘封着其中厚浅不一的秘密内容。

  员工守则之一:绝不能随意翻看图书馆的任何书籍。

  起码工作至今的三个月以来,除了徐言生,管樱从没尝试惹过这位外冷内冰的顶头老板。

  即便是如今放下慎吃俭用的烂漫约会,坐在台阶上一本一本贴着标签写着近期客户的名字,细细数着楼层与排数,再三确认后拿下悬挂的书塞进去。

  顾霖森自从发了消息后又是不知所踪了。

  三个小时前压着怒火回到图书馆,本想着能借着这件事好好跟顾霖森说说关于员工休息时间的改革,没想到开门入目的除了成推摆放的书籍,就是高高悬挂的满当的入册本。

  不知所措的踏进门也就收到了他的另一条信息—‘收拾入库’

  ‘本来这份工作就不是归她管的’......无意识的碎碎念。

  远在普罗旺斯拥抱太阳的光膀子帅哥重重打了个喷嚏,吸了下鼻子愤恨的朝天仰望。

  今日悬挂的书有整整十四册,厚度不已,还有个别及其薄的。

  当全部整理完时间已经是半夜零点了。

  来自男友的关心短信确实让管樱开心了不少,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加快了几分,比起预订的凌晨三更天还是要快了不少。

  落地窗外的五公里处闪着四射的彩灯。

  荒地还是寂静黑暗,隔绝于喧嚣繁荣之间。

  ‘扣’’扣’…..

  大门倏的被敲响。

  管樱手中的书本差点脱手砸到脚。

  规律的敲门声不绝。

  在寂寥的黑夜中尤为诡异。

  状着胆子紧拥了一下最值钱的书籍,踱步朝着大门走去。

  忐忑不安的慢慢打开门,庆幸的是门外没有臆想的壮汉酒槽老头,只是个看似温婉的老太太。

  管樱一时间竟是愣在了原地,脚尖打着转,思绪在那一瞬清空无了。

  老太太颇有讶异的看着管樱,随后从针织衫口袋中掏出一张名片朝她递过去,说:“有人给了我这个,说是可以实现愿望。”

  管樱的眸子一下沉了。

  她再次打量这个老太太,随后靠边敞开大门:“若是客人,请进吧!”

  许久不开的茶盅又被重新煮上了茶,不多时,阵阵清香扑鼻。

  若不是外围漆黑的夜幕与墙上指针毫不留情的指向一点整,管樱很乐意先与她建立起友谊再切入正题。

  很不幸,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管樱喝了口直接茶单刀直入:”您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老太太疑惑不解,又拿起那张名片回答:“这不是36号图书馆吗?”

  “不,不是名称,是当初那个男人给你的回答。”

  她的手一怔,张嘴间却被管樱打断:“若我没说错,他应该跟你说,触摸不到再使用吧。”

  “….嗯。”

  “那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她沉默不语,细碎的刘海遮掩她清亮的双眸,手掌紧攥着绿色棉裙,晌久,语气带着释怀坦然:“你也不必拐弯抹角,直接告诉我已经死了不是更好!”

  “我只是怕您承受不住浴火焚心灰飞烟灭罢了。”管樱无谓的笑笑,她最近跟顾霖森是愈来愈像了,言行举止方面。

  “..我还真该庆幸即便是死后还带着些许残存的记忆。”

  “这里接受过许多委托,但大多都是不入流的无关寻找记忆之类的,看您样子也不像个极端愤恨的世俗之鬼,又为何会来到这儿?”

  她又是沉默了。

  放松的指甲又抓了起来,又放松,又抓紧,似是在下定决心。

  “只是希望,能够帮我完成一个生前夙愿罢了….”

  管樱只是惯例的笑容满面。

  “介不介意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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