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秘密
“小姑娘,你是在看我吗?”
那腥臭粘腻的液体几乎要沾到了肖桃玉的脸,她狠狠别过头去,摒住呼吸,不想与那丑陋东西打上照面:“你就是村民口中的水鬼?”
此话一出,肩头鬼怪顿时发出的桀桀怪笑:“水鬼?原来我现今竟是个水鬼,嘻嘻……嘻……你这小孩儿怎么不怕我?”
不是水鬼那眼下的情形还能如何解释?
尤其是那头湿淋淋的长发,水草似的在她的脖颈处缠着,不知何时便要发力将她活活勒死!
肖桃玉的双手悉数为粘稠的鬼怪所缠,压根儿使不上力来。
而她的双脚已经被砖缝之间冒出来的血液给黏在了原地,移动不得——
当然了,也不知那究竟是不是血,竟能让仙门弟子死死钉在那里。
肖桃玉强压不适道:“红菱小镇近来接连有无辜村民暴尸荒野,死前受尽折磨,形态扭曲,又皆是无头之尸,此事,可是你所为?”
她看样子不过十八岁,却是比八十岁的人还要镇定自若。
这气度从容的模样,直接碾压了先前来“斩妖除魔”的江湖道士,白衣松纹天生便带着矜持清贵一般,让那鬼看了不免微愣。
“是又如何?他们该死,难不成我不能杀吗?我不仅杀,还要让他们肉身损毁,不得超生!”
这鬼祟看样子很是低级,鄙陋无知,根本认不得肖桃玉腰间绑着的那锦带代表了什么。
她双脚已断,中间有些许断骨勉强连在一起,看上去很是血腥骇人,就这样脏兮兮、臭烘烘的刮蹭到了肖桃玉的衣摆和肩头。
水鬼想到了什么,忽然凄厉的扬声道:“说,是不是张有才那个畜生叫你们来的?你快说啊!是不是要杀我!你敢杀我!?”
张有才正是那村长的大名,不过眼下肖桃玉却顾不上什么张三狗四王五的。
人家秉玉弟子白衣胜雪,潇洒不羁,在五花八门的门派之中显得格外出尘脱俗,可毕竟是白衣,纵然人人练就了一手洗衣服的好功夫,可总容易弄脏,因此秉玉弟子,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洁癖。
而眼下她的白衣蹭了腥臭无比的脏东西,乌漆抹黑了好几处,她忍着怒意,却忍不住那置气似的语气:“不止你,那些个兴风作浪的,这下会一并见阎王。”
枝叶繁茂的老柳树间,暗暗隐藏着一个修长的人影,那人瞧见此景,轻轻笑了一声,并不出手,只作壁上观,而肖桃玉也根本未能察觉他的存在。
果真,这句话让这水鬼瞬间暴起,疯狂的发出了一声尖啸:“你放屁!”
嗷嗷怪叫了几声,水鬼的上半身顺着她的身子蹿出了三尺来高!
水鬼瞬间将嘴巴张成了一个能吞进人头的大小!
幽深的口中立时露出了成排成排的细碎尖牙,好似还闪着诡异的光,利齿间挂着些血肉模糊的东西,光是看一眼就要令人作呕不止了。
那张嘴,若是什么东西放了进去,恐怕要三两下就要化作齑粉了,肖桃玉由内而外的感到不适。
水鬼发出一声嘶吼,血盆大口中猝然蹿出来了一条形状怪异的长舌,飞快的席卷而来,看样子是打算将她的脑袋卷进去吃了——和先前几个红菱小镇遇害的村民死法一模一样。
“先前的村民,果然是你所杀。”
就在长舌卷到她脖颈的前一秒钟,背后的玄铁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剑鸣,飞驰而出,寒光凛凛瞬间便将那湿漉漉的恶心东西给切成了好几段。
这委实给水鬼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厮惨叫着从肖桃玉身上褪去,在地上滚作了一滩烂泥,似乎就要从地缝之间消失了,肖桃玉手中剑诀一捏,便让那鬼祟瞬间又现出原形来,苦苦挣扎着也是逃无可逃。
于是破口大骂道:“我平生,最恨你们这些冠冕堂皇的伪君子!我呸,一个个全都是不要脸的东西!猪狗不如,男盗女娼,不得好死!”
肖桃玉冷眼看着地上乱滚的东西,微微皱眉,心道:“衣服脏了。”
她功力尚未那般出神入化,困住水鬼也顶多是一时半会儿,既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将其诛灭,又不能在这边无人看管的情况下,去叫那和她最不对头的暮遥前来,一时之间,倒是有些进退维谷了,似乎只能任凭那团东西愤世嫉俗的大骂。
看样子,这水鬼非但是个骂街撒泼的好手儿,还阴晴不定。
“呜呜……呜……”她毫无支撑下,断腿根本站不起来,于是又开始哭得肝肠寸断,“我先前也是这儿的百姓啊,我根本就不是水鬼,都是遭人戕害,你会耍剑怎么了?凭什么呜……”
肖桃玉听得耳根起茧,突然稍稍一顿:“你是被人害到这般田地的?”
这女子怨恨当有何等深重,才会连杀数人,生吞活剥?
降魔除祟也要讲究一个是非黑白,若非穷凶极恶的妖魔,大可不必直接杀掉,定然要循序渐进将其度化才对。
“当然……这是当然了!”水鬼点头如捣蒜的道,“我先前,可没有眼下这般丑陋,我是被那些伪君子陷害至此,你凑近些,我告诉你真相!”
肖桃玉半步不挪,用眼神对其进行鄙视,那双明眸无声无息的说着“凑近?你是傻子,还以为我也是傻子吗”。
“信不信是你的事情,堂堂仙门弟子被平头百姓欺骗,颜面扫地,可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水鬼摇了摇头,边哽咽边叹息,这声音听上去更加怪异,像是含着许多水一般含混不清。
闻言,肖桃玉不由忖度片晌。
队伍中可都是同门的师兄师姐,即便平日毫无往来,甚至偶尔受人嘲讽,可毕竟不能让那群人为奸人所蒙蔽,若这水鬼说得是真的呢?
轰然一声,玄铁剑顿时插进了水鬼身边的地里,砖块翻飞,直接就崩到了水鬼扭曲又狰狞的脸上,吓得她在地上蠕动了起来。
肖桃玉淡淡道:“我可以凑近,若你敢耍花样,立刻尸首分离。”
“多……多谢这位姑娘,多谢你愿意听我的冤情!”水鬼忙不迭的含泪点头,“这几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听我讲话!”
肖桃玉:“把舌头缩回去。”
水鬼:“……哦。”
她目光冷淡上下一扫,便利落的撩袍单膝跪地,微微俯首凑近了些许,握着玄铁剑的手力道丝毫未松,生怕那怪物突然发难。
“姑娘只需凑近些就好……”
就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水鬼阴险的将嘴角咧到了耳根,笑容诡异,露出了参差不齐的几排牙齿来。
即便尸首分离又能如何?她是水鬼,已经是一只鬼了,肉身损坏早已不足为惧,脑袋搬家依旧可以张开那血盆大口吞下人的头颅。
仙门弟子的味道,一定比凡夫俗子要美味不少。
水鬼看着那愈发凑近的、粉雕玉琢的小弟子,心中肆虐出了一阵狂喜来。
然而就在她即将张嘴的时候,这个偏僻的小院之中,陡然荡出了一道幽幽的琴音,十分悦耳,常人听上去心情愉悦,而恶灵阴鬼听上去,便顿时头疼欲裂。
“唔!”水鬼的动作微微一顿,即将掉出来的眼球悠悠乱晃。
肖桃玉不知为何没有听见琴声,依旧是那俯身倾耳的诚恳之态,简直就是个不知人心险恶的小白花。
与此同时,一道无形的力量细如琴弦,将水鬼可以作乱的头给层层叠叠包围了起来,鬼祟对灵力感觉敏锐,虽不知这灵力从何而来,却是能察觉到,只要她稍加不轨,那力量便能以劈山裂石之力将她的头瞬间绞成肉沫!
无奈之下,她只得乖乖将来龙去脉告诉了肖桃玉,将飘渺的希望寄托于此。
这位根正苗红的秉玉弟子听完霍然起身,面沉似水:“竟有此事……”
细如琴弦的灵力渐渐消散了去,水鬼还以为她要除祟,忙不迭往砖缝儿里钻。
然而受玄铁剑灌注的真气所缚,她跑不了,便疯狂的蠕动挣扎。
“嚓——”
竟是肖桃玉主动归剑入鞘:“你走吧。”
水鬼抬着丑陋畸形的面孔,对向了那清冷又年轻的弟子:“什……”
肖桃玉似是想到了什么,气血翻涌,平心静气方才道:“你所说的,我自会去核实,今日,我不杀你。”
水鬼第一次遇见这样奇怪的人,好似有些执拗又好似有些清高,但她想也没想,化作了一摊烂泥消失在了地缝里。
树影婆娑之间,怀抱古琴的男子暗暗勾唇。
“小姑娘,肖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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