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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打生桩


  晨光熹微之时,近来让人有些闻风丧胆的安泰桥已经热闹了起来。

  一群轻衣若云的弟子以暮遥为圆心,这个递早点,那个递野花的,好不殷勤,这其中统共有三个原因——

  第一,出身好辈分高。暮遥本名陈木遥,是姑苏拢尘堂的千金长女,其母杜雪,是秉玉山慕渊真人曾经的亲传弟子,后来下山成婚去了,这位千金大小姐早在出生前,便在秉玉仙山做了挂名弟子。

  第二,她师承满冰心长老,剑术功法照一般弟子高上许多,实力之强劲,男子见了也要自惭形秽,故而她在秉玉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这第三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了……

  暮遥生得很好看,站在那里活脱脱一个小美人,眸光流转间都是凌厉的美感,且每日都要将那薄薄的唇用口脂涂红,下颚微扬,更显得高傲逼人。

  “啧。”

  肖桃玉老远瞧了一眼,便不动声色的挪开了视线,生怕玷污双眼一般,这帮子人当真是将奴颜婢膝、谄媚奉承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她的出身背景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捡的。

  而且这位高岭之花委实让人琢磨不透,她有凌然肆意的剑术,也有清雅秀丽的容貌,遥遥一站亦是挺拔如松,偏生是目若寒冰,幽幽邃邃,总觉得少了几分烟火气。

  秦鄂长老就经常在掌门耳边絮叨:“你快让孩子下山吧,再不出去走走岂不傻了?到那时,就算练成了天下第一高手又能如何?”

  所以掌门被缠得烦闷,就随随便便一点头,肖桃玉也就随随便便的跟着一个队伍下山来了。

  ……只不过师尊许她走的最远的路,也就是这个山脚了,至于为何不让她走远,师尊总会找出不同的理由。

  有时肖桃玉会异想天开:“会不会一离了秉玉仙山,我便要寿终正寝了?”

  暮遥随口问道:“符咒都布好了?”

  其他弟子点头如捣蒜。

  就在此时,张有才浩浩荡荡的带着一群围观百姓前来,老远就扯开了嗓子,嚎道:“仙人们起得真早啊!乡亲们都来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不知为何,肖桃玉看张有才的眼神有一丝微妙的嫌恶,仿佛面前是什么比水鬼更狰狞恶心的东西。

  “诸位都还没吃饭吧?正好我这有些包子!”那狗村长顶着憨态可掬的脸,挤进了混乱的人群,一手挎着篮子,另一只手趁乱便摸了一把一个女弟子的腿,那弟子茫然的回头迎上他的笑脸,“仙人们快来分一分,吃饱了才有力气除魔卫道!”

  肖桃玉上前一步,毫不客气的用剑柄将人隔开,颔首道:“不受百姓之物,乃是掌门之意,好意心领。”

  张有才见她这张快要结了冰碴似的俏脸,心下竟有些毛毛的,悻悻笑道:“是,是……诸位请!”

  村长浮夸的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胳膊,嚷道:“大家伙儿都先往后稍一稍,退一退,仙人们就要大展拳脚了!可别伤及无辜,报仇雪恨,就在今日!”

  这一句话如洪钟敲响,村民们顿时群情激愤起来,口中嚷着叫着喊起了口号,还有不少失去了亲人的村民失声痛哭了起来。

  “水鬼不除,天理难容,还我丈夫的命来!”

  “我爹今年八十大寿啊!这杀千刀的水鬼,将他还回来!”

  肖桃玉看了一眼那群粗浅无知的百姓,心中暗叹:“不过是小小水鬼罢了,但凡是懂些道行的,想要除之皆是易如反掌,何况,那水鬼也就只会些装神弄鬼的本事了,压根儿就不会伤人……除非,是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亦或是,有人刻意陷害。”

  然而转念一想,昨夜被臭气熏天包裹的自己,她又将那有些轻狂的想法剔除在了脑海里。  

  振臂高呼的村长憋得脸红脖子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亲自上阵除鬼祟了!

  “斩杀妖孽,还人间正道!”张有才状若癫狂的看向安泰桥,眼中涌动着隐隐的杀意,“诸位都是秉玉正统弟子,与旁门左道不同,一定要让这种穷凶极恶的恶鬼不得超生!”

  “杀妖……除……!咳……”他喊着喊着,声势渐弱了起来,好似骨鲠在喉,生生掐断了那亢奋的呼喊,口中艰涩的发出了两道怪异的咯咯声,他蓦地脸色一白,“我……”

  围在岸边的村民们见状上前,却见张有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那群秉玉弟子砰砰砰的磕了三个响头,一下比一下实在!

  三下磕完,那称得上饱满的天庭已是血肉模糊,张有才依旧难以发声,目眦欲裂的看向秉玉弟子,那眼神又畏惧又怨恨:“你……混……咯咯!”

  而后,他猝然以手刨地,霎那间泥土翻飞,硬生生用一双肥厚的手,以狗的姿态在一前一后刨出来两个坑!

  见此诡异的乱象,村民们满面惊惧的纷纷退散,谁也不敢靠近:“侠士仙人们!村长这是咋了啊!?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有年岁尚小的师弟吓傻了:“师姐!他这是……?”

  站在他身边的肖桃玉负手而立,挺拔如松,回应:“当是恶灵缠身。”

  另一边几个男子额头冷汗直流:“暮遥师姐,村长真的是恶灵缠身吗?为何一般的符咒控不住他?不应该啊!”

  “都慌什么?少丢人现眼!”暮遥正打算在这群傻乎乎的村民面前大展身手,未料突生变故,登时面色一变大骂,“蠢货,控不住是你们修为不够,平日让你们练功全都当成放屁了!”

  一道粉紫光束猛然间飞驰而去,一记手印直接扣在那村长的脑门儿上,那狗刨地的张有才身形僵滞一二秒后,又变本加厉的挠了起来。

  这位修为最高的领队竟也是未能控制住这恶灵缠身的村长,弟子们顿时脸色煞白。

  张有才眼下当是有意识的,他疯疯癫癫的又是刨坑又是啃泥,可仔细看他裤下,已经洇湿了一大块——吓尿了。

  他边狗叫边哭诉,在地上胡乱翻滚撕扯自己:“救救我,快救救我!啊啊啊我不想死……”

  暮遥不可置信的蹙眉看向掌心:“不可能。”

  “附身的不像是水鬼恶灵。”她满心疑云的四处搜寻,想要看看可否是先前在桥上布下的符咒不对,谁知正好看见了气定神闲的掌门首徒。

  只见肖桃玉在背后的遮掩之下,双指微拢,凝聚了一团幽幽的蓝光,暮遥下意识就看向了村长,发现那厮肩头两点也有蓝色光芒微微闪烁,只不过村长身上的灵气放置的极其隐蔽,寻常百姓是看不见的。

  暮遥七窍生烟的正要骂人,便见肖桃玉上前半步,神情微动,堪堪做出一个担忧的样子来:“村长,恶灵上身之人,半个时辰之内必将眼歪嘴斜、暴毙而亡,看样子是您先前得罪过这水鬼,一般的仙印符咒,根本无法解除。”

  此话顿时在百姓堆里炸开了锅,有人大嗓门儿的嚎出亮堂堂的一嗓子:“完了!这下我们村儿要没村长了!”

  “这这……我……我不想死啊!”张有才胆小如鼠,顿时涕泗横流的在地上边滚边哭,身体压根儿不受控制,抓着什么狗屎牛粪就往嘴里塞,若非已经失禁到尿不出来,指不定他还要再将自己淹一回,“仙人们一定要救救我,我……我可未尝得罪过这恶鬼!”

  暮遥柳眉倒竖,道:“肖桃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肖桃玉不理,她冷淡疏离的样子太像是出尘避世的仙子,说起话来,也让人不得不信服:“村长,若你不愿实话实说,解不开怨灵心结,我们或许连最后的机会都要错过了。”

  张有才眼看着要去见阎王了,眼泪鼻涕狂飙:“我说我说!”

  肖桃玉微微倒吸了一口气:“沈莲儿是谁?” 

  一坨新鲜热乎的牛粪即将送入口中,张有才缩脖端腔,忙道:“是……是是,就是河里的那只水鬼!”

  “沈莲儿?”有胆大的妇人站在丈夫身后议论道,“沈莲儿怎么可能是水鬼,她前些年不是病死了吗?”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秉玉弟子们看得呆若木鸡。

  张有才正在往前送牛粪的手果然停止,他哆嗦成了筛子。

  肖桃玉又露出了那微妙的嫌恶之色,冷声道:“你自己说,对沈莲儿母子做了什么?”

  在场似是有知情之人,一个个的面色苍白如纸,像是想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不由得阵阵胆寒,毛骨悚然。

  “他们几年前就死了!”

  张有才几乎咬碎牙关,看样子不打算松口,然而身体又不由自主的哆哆嗦嗦站了起来,奔向了人群,人群顿时作鸟兽散,在一片鬼哭狼嚎之中,他硬是从一个庄稼汉腰间□□了砍柴刀!

  胡乱的挥舞了三两下,身上就伤痕累累了起来:“啊啊啊啊别杀我,我说,我说!沈莲儿,是我对不起你!”

  暮遥愕然:“怎么回事?”

  “善恶终有报。”肖桃玉面无表情的看向发疯之人,指尖灵气稍稍收敛,那厮立时便脱力一般跪了下来,呼哧带喘的。

  张有才哭道:“前几年饥荒,我们靠着仙人们救济一时,可总不能救济一世,然而渡河之桥却迟迟修不成,三天两头就塌了,我向一位云游散人求解,高人告诉我,因我……连年糟蹋二八少女,有损阴德,注定难以为官,唯有致仕请辞,方能让此地风调雨顺。”

  “可我……可我根本就不想走!在这里清闲,又有吃有喝,随意糊弄一下乡里便能安度此生,还能消遣快活,我便又找来了另一位高人,得到了一个秘法,可以驱除阴气,用以镇桥……”

  他顿了顿道:“那个阴邪方法,叫做打生桩,以童男童女活祭新桥,渡河之桥方能修成。”

  这血腥残忍的惨绝人寰之法,让满场上下除了肖桃玉之外,皆是哗然一片。

  张有才见手上的砍柴刀又嗡动了起来,连忙继续道:“村子里面只有一个柔弱可欺的寡妇沈莲儿家中有童男童女,还正好是龙凤胎,我动了歪念,想着省时省力,便直接带人抢了来,活……活祭了。”

  背在身后的素手缓缓攥紧,肖桃玉心绪翻涌,闭了闭目:“继续说。”

  暮遥脸色难看,失声道:“这还不够人神共愤,竟然还有!?”

  张有才苍蝇似的嗡嗡道:“之后我想着,反正打生桩大计已成,沈莲儿又是个守寡的貌美女子,平日里定然孤独寂寞,我们兄弟几个想着帮她放松一二,也是成人之美。”

  “看来孽畜并非水鬼……”肖桃玉纤指微勾,张有才登时啪啪的开始给自己甩耳光,一声赛一声响亮,“……而是人。”

  秉玉弟子几乎就要对张有才拔剑了,那人又生不如死的继续坦白从宽。

  “沈莲儿宁死不从也无济于事,事后便开始疯疯癫癫了起来,她失去儿女,又成天说要杀了我们……”张有才打了个哆嗦,“我们就先下手为强了。”

  肖桃玉略略回忆了一下水鬼藕断丝连的双腿,看了便觉着苦不堪言……

  可见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是如何“先下手为强”的。

  村民们早就稀稀拉拉的跑没了影儿。

  事情当然不止这些,化作水鬼的沈莲儿开始了屠戮,玷污了她的男人结连无头暴毙,每次出事之前,那家人门口都会出现湿淋淋的水草或是颜色怪异的水痕。

  夜半十分,沈莲儿便顺着腥气找上门去。

  张有才见了好几次这个死亡讯号,他胆战心惊的将鬼痕挪走,此灾祸便转嫁在了别人头上!

  已经有好几人因此无辜惨死。

  暮遥听完来龙去脉简直气得面目扭曲,红唇迸出四个字来:“狗胆包天!”

  肖桃玉深藏功与名的冷哼一声,慢慢拔出了背后的玄铁剑,剑尖直指:“张有才,你谎报鬼祟之事,骗秉玉弟子下山,颠倒黑白,还有什么可说?”

  张有才木然的瞪圆了双眼,看上去有些疯魔:“我没有……我没有……!”

  就在此时,平静无波的河水忽然暗流涌动,须臾间便破水而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女子,她盯着岸上发出一串怪笑,水草似的瞬间黏在了张有才身上,腥臭迎面打在秉玉弟子身上,众人纷纷退到了对岸。

  “终于有人知道真相了!终于!”她快意的尖声狂笑,“张有才……你的死期到了!!”

  说罢,便冲那吓傻之人张开了血盆巨口!

  “等一下。”肖桃玉远远喊了一声。

  水鬼目眦欲裂,眼珠恋恋不舍的耷拉下来,望向了这边。

  心理承受能力不太行的小弟子,已经开始干呕了。

  肖桃玉突然用剑划破了手指,让玄铁剑灌注了灵力和血液,向着桥上飞驰而去,嗖嗖几声,光芒闪过,便篡改了十张符箓原本的形态和阵法!

  暮遥发觉不对:“肖桃玉你要做什么!?”

  只见她旋身而退,双手结印,扬声喝道——

  “破!”

  十张符箓,不同方位,顿时接二连三的将安泰桥炸了个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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