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必须娶
苏杞虽然叫着苏决明多病几天,但第二天她就捎了口信来,让苏决明明日早朝照常。
“皇上,这……”常德惴惴地望着苏决明,装病好歹能拖延拖延,若是重上早朝,怕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苏决明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开口唤道:“常德。传令下去……”苏决明抬起头:“明日早朝照旧。”
“皇上……”
苏决明唇角微微笑了一下:“朕相信她。”
常德一愣,不再说什么,往门口退去。
“等下。”苏决明突然开口叫住他。
常德复又折返回来站定,等待苏决明发话。
“叫前阵子朕派去调查花草枯萎的那批人暗中协助公主,切记,不要被她发现。”苏决明压低了声音道。
常德明白他的意思,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旭日初升,官员们顶着清晨的露水纷纷乘着各式轿辇来到宫内。以往多多少少都有几个告假的,今日人来得倒是特别的齐,不止是对皇上突然病好感到惊诧,更是好奇于皇上会对立后一事作何回应。不管是无奈地接受,还是完美地回绝,都是一出不可错过的大戏。
待大臣们来得差不多了,随着常德的唱报,苏决明在众臣探究的目光中坐到了属于他的高位上。他镇定自若地等着下面的人发难。
然而不等大臣们刁难,门外骤然飘进来一个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哎呀来晚了来晚了,叫你们等,真是不好意思!”
只见一个灰布麻衣,满身脏兮兮的姑娘大踏步跨过门槛走进来,在她的身后,干净的地板上一排的泥脚印。
“哪来的山野村姑,竟敢擅闯御前。侍卫呢?来人啊!把她拉出去!”一个官员惊诧地喊道。
“呸!”那姑娘杏眼圆瞪,啐了那官员一口,骂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娘是谁!”
苏决明头疼地扶额,这丫头,怎么跟流氓头子来抢压寨夫人似的呢?
头疼归头疼,人却是得管的,要真被抓走了自己可担待不起,于是他强装淡定开口:“爱卿们可看清楚了,这是大长公主。”
什么!众大臣惊掉下巴,这是大晋国最娇贵的大长公主?怎么跟泥坑里爬出来似的?
“哼。”苏杞完全无视他们的目光,冷声道:“果然,脑子不好使的人眼睛也瞎,哦不好意思,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你们都是。”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哗然,这这这……这是被个黄毛丫头骂了?
苏决明则是憋笑憋得好辛苦,他偷偷在心里给苏杞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这丫头,说话可真够直接的。
“大长公主,你一介女流擅闯大殿,干预国事,究竟意欲何为?”一位年岁颇大的老臣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厉声呵斥。
“诶,你们别急着给我扣帽子。饱饱!”苏杞再一次无视他们,对殿外招了招手。钱饱饱抱着盆枯死的花进了来,她将花放在苏杞脚下,又退了出去。
“呐,我有几个问题问你们。”苏杞环顾屋内:“三司使呢,三司使何在?”
殿内的众人皆是不约而同地看向一人。
苏杞想也不想,踱步到那人面前,问:“今日可是九月十七?”
三司使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探寻的目光看向皇上,得到皇上肯定的示意后,他才略微迟疑了会儿,答道:“是。”
“那上月,可曾有运输官盐的船撞沉之事?”
三司使不自在地咳了声:“确有此事。”
苏杞满意地笑了笑,接着道:“还有一个问题,是问各位大人的。”她拔高了音量,朗声问:“请问诸位可知道,洛阳城中的花草的确是全部都枯了吗?”
众臣大约是想不到苏杞会问这样的问题,皆是愣了片刻,这才窃窃私语的交谈起来。他们的确没有注意过这个,突然这么一问,竟然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告诉你们吧。”苏杞不耐烦地摆手:“以南岸码头为中心几里的汴河沿岸最为严重,而其他地方,尤其是越往北,花草就越正常。你们说,奇不奇怪?”
她顿了顿,继而狡黠地笑了下,道:“而很巧的是,盐船沉的地方,就在南岸码头附近。”
众臣皆是面面相觑,本来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如今被苏杞这么一提,似乎真的有了些关联……
“喏,你们看这盆花。”苏杞指着脚边枯死的花道:“这盆花是我宫中,被我用咸汤浇死的,不要问我为什么浇咸汤,这不是重点……我想说的是,过多的盐的确能导致花草枯萎。我想,城中尽枯的花草,大概也是被骤然多了许多盐的汴河水浇灌的缘故。所以越靠近河,草枯得越厉害,而位于汴河下游的北边,水里的盐少,花草也就正常些。”
苏杞正色道:“所以,这根本不是不祥之兆,不过是场意外罢了。”
众臣纷纷陷入了沉思。这原因,是他们从未想到过的,乍看之下很是荒谬,偏偏找不出理由反驳。
苏决明忍不住看了眼苏杞,嘴角上扬,这个丫头,还真是小看她了。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并无实据。倘若花草枯真是因为这个,那喜鹊叫呢,这又该作何解释?”一个大臣提出了疑问,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苏杞不立刻辩驳,她知道光这些难以令人信服,于是她又拍了拍手,这时,好几对衣着普通的男女上得殿前,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北延山上有座万佛寺,传说姻缘求子都很灵。”苏杞对着众人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前日是十五,他们就去了万佛寺祈福上香。说吧,那日,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那些男女皆是淳善农夫,闻言便各自开口:“前日,那北延山脚下路过一队商贩,押了一车的喜鹊,说是有户贵人花钱买了这些喜鹊去,要做喜鹊宴。贵人们脾气古怪,时常整些怪僻的东西也正常,可喜鹊是瑞物啊,怎么能随便宰杀!既是在佛寺下遇见,那便是有缘,大家就凑了钱把喜鹊买了,当日便放生了。”
“然而城中人不知情。”苏杞接着他们的话头道:“联想到那首童谣,自然就误会成天意了。”
“可那些喜鹊是实实在在落在了丞相家,这又作何解释?”一个官员咄咄逼问道。
“这个嘛……”苏杞微愣,这个她倒是未想出来。
“啊,差点忘了,站了这许久,姑姑可累了?”一直安静待在一旁的苏决明好像压根没在听,摆手叫常德:“快给公主赐座。”
“我不累,别打搅我。”苏杞不耐地摆手,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拍手:“对哦!喜鹊不能是累了,歇歇脚吗!”
那人哽了一下,脸色铁青。
“放眼望去,除了御花园,就是丞相家院子的树最多了吧。喜鹊喜高枝,御花园为了防止刺客偷进,树种选的多偏矮。喜鹊喜欢搁哪儿歇脚,明眼人一看就知。”
苏杞似是有感而发,瘪着嘴低声咕哝:“再说,我就不信全部的喜鹊都落在丞相家,也就是传的,只有你们会全信。诶,果然是老啦……”
众臣脸跟调色盘似的,红的青的各式各样。
想他们一群德高望重的国家栋梁,居然被一个小丫头搞得下不来台,可以说是很丢面子了。
只有苏决明望着苏杞笑着,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此时他的眼中带着满满的宠溺。
“不过嘞。”苏杞挑挑眉,接着煽风点火:“若说这全是巧合,我也是不信的,必定是有人刻意为之,大侄子,我看,咱们得找出幕后造谣之人才是。费了这么大一番功夫,此人怕是蓄谋已久吧。”
说着,她看向苏决明,心道,哎……没有我,我这单纯的大侄子可怎么办啊……她一脸怜爱地望着苏决明,丝毫没有关注到后者已经是满脸黑线。
而朝堂之上,也因为苏杞的话而陷入了一阵沉寂。
苏决明整理了一番心情,瞥了一眼丞相,只见后者古井无波的脸上,现出了一丝裂痕。老家伙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冒出来一个苏杞,将他的计划全盘打翻。
不过,苏决明皱眉,依他的个性,必然已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何况,现在不是寻他短处的时候……
苏杞正等待着苏决明下令,但见自家大侄子摇了摇头:“朕相信,不可能有人刻意制造这些,一切,都应该是巧合才对。”
苏杞气极,很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大侄子,哎呦喂,这家伙是脑子被驴啃了,还是眼睛被猪油蒙了,这么明显的蓄谋说是巧合?脑子瓦特了?
“大侄子你不能……”
“不过还是多谢姑姑。”苏决明打断苏杞的话:“姑姑也是时候该回宫沐浴洗漱了。”说着他嫌弃地用手在鼻子下扇了扇:“来人呐,找几个搓澡手艺一流的嚒嚒,犒劳犒劳姑姑。”
“你这个恩将仇报的……”苏杞张口就要呛,感受到四方射过来的“你要是敢骂皇上,老子跟你拼命”的眼神,不得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好了,朕累了,总之,立后之事就此作罢。也望众爱卿将来能明辨是非,莫轻信了谣言。”
众臣的脸色皆是不太好看,不过,他们心里倒是笃定了一件事,皇上这么害怕事情闹大,开罪了幕后之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怯懦。
不过这件事只能就这么过去了,大家正悻悻地准备偃旗息鼓,忽然听得一声凌厉的女声传来:
“谁说此事作罢了!”
所有人都是心里一惊。
这不是……
但听太监尖细的嗓音喊道:
“太后驾到!”
苏决明身旁的侧座垂下一道帘子,帘子后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位身着华服,头戴华冠的妇人。那头上插的钗子坠饰随着妇人的一举一动晃来晃去。
“皇上,丞相之女,你必须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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