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慢时光
10、两封信与两处谎言(上)
又是一年初秋。
月光如华,撒落满地,沉沉夜晚仍有依稀虫鸣清幽,莹莹绿光在丛中点点闪烁,远道公园里还有着几团火光正在移动。
这是唐家兄妹与沈湛书相识的第三个年头。
三人一如往常的从侧门围墙翻进远道公园,从公园后苑往前菀,以正大门为目标在树林里探险。
矮树草竹窸窸窣窣的,时不时伴着咯吱咯吱的木枝折断声,唐绒穿着水蓝蓝的连衣裙,挑着一支小竹竿,竹竿顶端挂着沈湛书做的纸质莲花灯笼,她一步跳着一步蹦哒,略略领先在前,踏上昏暗又清亮的石阶小道上走着。
沈湛书和唐榕一左一右的跟在唐绒的身后,不紧不慢的往小道的更深处走去。
这是沈湛书答应唐绒小学前的暑期最后一晚的夜间探险,他比以往都要沉默,却也更加温和。
唐绒视力极佳,有了灯笼探路,她踮起脚,远远就望见了石阶最低端的地方,那一团团错落有致的茶花树,即使花无几支,也免不了心下欢喜,她立即愉快的回过头,笑着朝身后两人喊:“走完这条路,我们下一个景点就是茶花园了哦!”
沈湛书眯起眼睛,嘴边挂着温煦的微笑扫过唐绒的面容,摇晃着手里的橘子花灯,见唐绒笑得灿烂,他也开心了许多,于是接道:“那的茶花美不美呀?”
唐绒今晚很和时宜的没同沈湛书呛声,答道:“公园里的茶花当然美呀,只不过夏天的茶花早就没有啦,等着以后带你们来看呀。”
唐榕摆弄兔子灯笼下的流苏,自然而然的接着往下讲,“明年一月就又会开花的,那时候真的美呦。”
唐绒脆生生的嗯了一声,继续说:“那就等明年花开的时候再来呗。”
“反正咱们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的是嘛。”
沈湛书微微一愣神过后,矮侧过目光扫向一棵棵路过的松树,低低应了声:“也许是吧。”
唐绒觉得沈湛书回答的声音太小,一点也没有是要再来一次的干脆,于是嫌弃的喊他:“沈湛书,你回答的声儿大点啊?”
“好!”沈湛书低敛起眉,大声回应:“我一定会来的。”
“嗯嗯,就该这样,好好保持!不然明天小学开学你上讲台自我介绍,其他同学怎么能听得清楚你说什么嘛。”
“知道了,我会的。”
沈湛书无力的扯了扯嘴角,他也不知自己说的这话,里面有几分真假,而现实像是要清楚的告诉沈湛书他说的是谎言似的。
突然的,公园吹起来了一阵阵风,熄了三人花灯的火,也带起了唐绒的裙子不断飘飘列列,拍打沈湛书的衣服,纠缠不清。
唐绒惊慌的立刻赶忙抽出手去盖住自己的裙摆,手忙脚乱之际,风也送来了一群幽幽萤火虫,在三人周围打转,流流飞舞。
唐榕这时走上前,也伸出手去按住唐绒的裙子,沈湛书皱起眉盯着唐绒的裙子拍打自己,他先是出神的望了几秒,才拉低裙身的过去让唐绒接住自己的橘子灯,之后再弯下腰去给唐绒的裙子打结。
原本宽松飘扬的裙身一下子就成了富有特色的绑结款式包腿型。
倒也是不怕被风再吹起来了。
唐绒护着已经灭了的灯,继续迎风走下台阶。
茶花园里的各色茶花早已凋零,只余深深堆叠在一起的绿叶,单调的聚拢在树上,孤零零的等待新一年花季的到来。
唐榕注意到沈湛书望的出神,轻咳一声,于是说:“以后还能见着的。”
唐绒立即回应自家哥哥的话,站在唐榕身边一个劲的点头:“对啊对啊,茶花每年都有的看的,只要在花开的时候来看就可以了。”
沈湛书深吸一口气,抿起嘴皱眉,“嗯,以后再来看。”
茶花园的茶花树不比之前过来时路过的几个园林的树高大挺拔,以他们几个现在的身高足够望得见广袤的夜空。
唐榕侧头望了一眼悬挂的弦月在的位置,默默抬起手沈湛书的肩膀,轻声说道:“很晚了,我们该回家了。”
三人出了茶花园,远远的就看见沈儒致和唐文站立在远道公园的大门口。
唐绒欢呼一声,撒开脚丫子就朝唐文跑过去了。
沈湛书不愿迈动脚步:“我还不太想回去,哪里也不想去。”
唐榕勾住沈湛书的脖子,宽慰道:“你去个几年就回来了,我们都还会在这里。”
沈湛书倒也不是担心这个,只是他要去的地方太远,时隔太长,他怕自己的记忆会模糊:“我们都还太小了,过了几年,你们可能会忘了我。”
都怪他还小,没有选择的权利。
“只要是用心记住了,就不会忘记的。”唐榕说。
沈儒致这时已经寻了过来,清冷的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波澜不惊,十分平静的打破沈湛书的心中的侥幸,向他陈述:“书书,你得回家了。”
……
“沈哥哥再见啦,回家早点睡,明天在小学大门口等你呦!”唐绒牵住唐文的手,回过身朝沈湛书挥手,喊道。
打定主意不回头的沈湛书脚步一顿,被沈儒致握紧的手一下子就握紧了,他僵硬的掀开嘴角,微笑着回过身对唐绒挥挥手,“好,你要记得等我!”
唐榕握在唐文大掌里的手指微微屈了屈,留恋的找角度目送沈湛书离开,直至进了童心小区的楼房区,他们再也互相望不到了。
今晚别离,一别不知几年。
沈湛书一路无言,被沈儒致接回了家,他面无表情的在玄关处换好鞋,刚踏进客厅一步,目光便锁住了明晃晃摆在客厅里的两个一大一小的深色行李箱。
除了客厅的灯亮着,其他房间都是昏暗昏暗的,静谧无比。
他不觉的握紧双拳,平静的盯着属于自己的那个小行李箱,问沈儒致,自两年前被告知六岁时得远赴国外,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自己的意愿:“爸爸,我可以不走吗?”
洛远早已睡下,为的是不想看见沈儒致伤心,也无法面对沈湛书的迷茫与抗拒。
沈儒致立在沈湛书身前,深深的叹息一声,拉稳声线,温声坚定的拒绝:“妈妈需要你过去陪伴她,你必须和妈妈一起走。”
沈湛书抿起唇,神情动容:“难道你就不需要了吗?”
沈儒致知道自己必须狠下心来拒绝,他缓缓蹲下|身来,握住沈湛书的肩膀,与沈湛书对视。
“儿子,爸爸需不需要不重要,这关乎到妈妈的梦想,爸爸再怎么不情愿,也会支持。”
“爸爸真的……太在乎妈妈了,可爸爸没有时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你过去陪她。”
“你就帮爸爸这一次,爸爸保证,以后不会再逼你去做你不愿意去做的事。”
“让你自己选择。”
“好不好?”
一时之间,沈湛书愣着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脑海里,全是这三年来与唐家兄妹在一起生活玩闹的画面。
他舍不得离开。
也不想离开。
时间是过渡筛选记忆的网,会把过去回忆里的人通通带走。
他们都还这么小,唐绒有那么多的玩伴,说不定只要一个学期的时间他们就会彻底忘记他。
到时候他回来了,一切又要重新开始。
唐绒那么没心没肺,唐榕说不定会被他亲生父母接走,等他回来的时候恐怕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湛书望着沈儒致幽深的眼睛无言良久,思及至此,他猛地挣开沈儒致的手,低下头飞快跑进卧室,关门声巨响。
沈儒致垂着头定在原地,捂住脸无尽沉默。
不知时间偷偷流过去多少。
待沈湛书重新从房间里出来,手里多了两封信件,他轻轻的走到沈儒致身旁,拉起沈儒致略微僵硬的手,说:“这是给唐冬和唐小西写的,爸爸,明天小西开学典礼,你帮我送给他们。”
第二天一早,洛远带着沈湛书离开了。
宽敞明亮的机场人来人往,汹涌异常。
沈湛书乖巧的坐在洛远身边,耳边不时传来一声又一声冰冷机械的机场播音声,标准流利的英文发音,令他不禁想起这两年来他背着唐家兄妹俩多报的一门外语交流的课程。
唐榕有时候会算着沈湛书的空闲时间,带唐绒去沈家找沈湛书玩,一开始几次都扑了个空,唐绒每天忙着应付幼儿园的作业,没有时间多想,反而是唐榕最早注意到了不对劲。
他有意瞒着唐家兄妹俩,都是喊洛远开车送他上下学。
即使如此,也被唐榕守株待兔在外语教室门口逮了个正着。
沈湛书隔着被贴了护膜的窗户,可以清楚的看见唐榕在外走动的模糊身影,他在这里已经连续上了两个多月的课了。
在那之前,他都是独自一人坐在吵嚷的教室里,听着完全陌生的语言,用吃力结巴的语言与老师同学交流,同时心里无比期盼着唐榕和唐绒此时此刻也在这里,坐在他的身边。
唐榕知道了,没有多说什么。
依旧照常约他出来玩,和他一起学围棋。
再到后来一点的时候,唐榕因小学奥数的缘故,林晓给唐榕报了珠心算,和他的书法课同时段,唐家怕唐绒被人欺负,在唐文涨了工资之后,唐绒的空手道课和他的外语课期同一时间段。
即使沈湛书没有和唐绒一起念幼儿园,却也时常在少年宫一块上下学。
在那段两小无猜的日子里,沈湛书似乎明白了,沈儒致说的那句话:“书书,你有我和你妈妈没有的童年。要好好珍惜。”
回忆里的日子在翻页。
现实中的生活仍在往前。
七点十五分,洛远抱起沈湛书,带他登上了去往北京的飞机。
身后的杉市,是他往后几年无比思念且盼望回来的地方。
这里有他最亲的家人,也有最想见面的发小玩伴。
只不过时间太过漫长,他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认为自己将要被所有人给遗忘。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200039/101624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