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17章

　　娢嫣从王云汐屋子里出来，听见有人叫她，“姑娘快随我来！”

　　娢嫣抬起头，只见两扇花梨木半镂空隔门后头站着一个婆子，身着绛红色夹袄，姜黄色对襟长袍，正笑吟吟地冲她招手，娢嫣认得正是王云汐的奶妈陈妈妈。

　　娢嫣整理了思绪，上前道：“妈妈叫我何事？”

　　陈妈妈冲她一乐，笑出了两排褶子，圆鼓鼓地双下巴显得十分慈和，“你跟我来，姑娘吩咐有东西给你。”

　　娢嫣心中好奇，正想问，陈妈妈已经转身去了，娢嫣只好跟在她后头。没走多远，便走到了一排紫檀木雕茯苓花百抽璧柜前头，陈妈妈从左数了第九个柜子，轻轻拉开，从里头拿出一物，道：“这个给你。”

　　娢嫣一瞧，只见是一个包裹得极好的小册子，外边套着黄布，已绸绳缠住，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娢嫣说着，便想打开看看，陈妈妈却忽然按住她的手，笑道：“姑娘可别在这儿看。”

　　娢嫣一愣，道：“为何？这是什么东西？”

　　陈妈妈的嘴几乎要咧到耳朵，慈和道：“姑娘赏的，左右是好东西，你拿回去再看就是了。这人来人往的，非在这儿瞧干什么？再惊扰了姑娘。”

　　娢嫣心想也是，便将小册子收到怀里，王云汐总是赏赐她一些东西，八成是京城里什么时兴的花样子，叫自己拿回去参考呢。

　　娢嫣收了东西，正想道谢告辞，忽见那陈妈妈又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香囊，道：“这香囊是妈妈年下做的，姑娘不喜欢，放在这儿没人戴，也给了你吧。”

　　说罢，将一个滚金边的小荷包塞到娢嫣手里。

　　娢嫣低头一看，只见那荷包是翠绿色的，绣着两只绛红鸳鸯，青碧流水，花枝禾草，十分好看。举到鼻端，荷包中又传来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闻着十分舒服。

　　娢嫣上辈子对香料极为精通，大体的香囊一闻就能闻出来，可这个香囊清新典雅，似花非花，似脂非脂，竟从未见过。她心知不是俗物，忙推辞道：“这么好的东西，我可不敢要。”

　　陈妈妈笑道：“什么好东西！这是我家乡的香草，我自己缝的，给姑娘新鲜玩。谁知道姑娘竟不喜欢，平白搁在这里一年了，我又一把年纪了，戴这么新鲜的也不好看，今日碰巧看见了，就给了你吧。你若不要，便也是嫌弃了。”

　　娢嫣听她这样说，只好也揣在怀里，笑道：“那多谢妈妈了。”

　　陈妈妈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不必谢不必谢，喜欢就好，快去吧。”

　　娢嫣点了点头，作别陈妈妈而去。

　　今夜是在碧波园最后一晚，众丫头又忙着轻点了一下东西。明日王家大公子王琛亲自送亲，并一应的车马上赏钱都已准备妥当，所有棱角门橼都包上了红绸。

　　晚间时候，几个丫头才得了空休息。丝竹打来井水叫大伙通头，一面又将所有事情吩咐一遍，以免出什么纰漏。

　　娢嫣却一直想着白日里王云汐跟她说的事儿，目前娢嫣是不想离开王府的，她还要留在这里弄清楚到底是何人造谣生事，为自己洗刷冤屈，可一旦王云汐让她去服侍霍凌云，她该如何拒绝？

　　苦恼了半天，娢嫣索性也不想了，说不定她见自己不愿意，就不再提了，她也说过不会逼自己不是？　

　　忽又想起白天王云汐给她的小册子，便想拿出来瞧瞧是什么花样子。刚拆开外头的绸绳，却见王云汐屋里的小丫头翠儿端着一个红匣子跑了过来，边跑边喊道：“凝霜姐，凝霜姐，哎呦……”

　　她跑得太快，差点被院子里的石头绊倒，娢嫣一把将她拖住，道：“干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翠儿喘着气道：“姑娘叫我今晚把东西送到流云居去，可陈妈妈白日里让我描两个鞋样子，说今儿必须做出来的，不想我给忘了，这会儿眼看就来不及了，可怎么是好？”

　　娢嫣还当是什么大事儿，笑道：“你来不及，就叫别人帮你画也就是了，左右什么了不得的？”

　　翠儿苦着脸道：“你不知道，那样子本就是我一直操办的，别人哪里会画，可各人有各人的事儿，我求她们帮我送东西去，她们又推说不认得王府的路，怕走岔了不肯去，这下完了，陈妈妈非得罚我了……”

　　娢嫣见她可怜兮兮的抽着鼻子，哑然失笑，心想她这是求自己帮忙又不好意思开口呢，便为她擦了擦泪珠，道：“快别哭了，我替你送如何？”

　　“真的？”翠儿双眼一亮。

　　娢嫣从她手里接过匣子，含笑白了她一眼，“什么蒸的煮的，还不快去描样子去？”

　　翠儿千恩万谢，扭头跑回屋，一面又回头道：“谢谢凝霜姐！”

　　娢嫣含笑摇了摇头，心想难怪众人都不爱去，这流云居确实难找了点。

　　流云居位于王府东北角，前后左右各有一处宅院，它被包裹在中央，只由一条短廊相通。廊道入口又有两个鹅卵石的假山，十分隐蔽。娢嫣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也十分好奇怎么会有这样一处地方，几年来也并无人住，可明天是霍凌云大婚之日，再不起眼也需打扫修整一番。

　　她想着这东西八成是给流云居哪个洒扫婆子送去的，便捧在手里，穿过月亮门，向王府内走去。此时已是黄昏，艳阳西斜，照着王府的红花红绸，更显得美轮美奂。

　　娢嫣穿过落芍园，小心翼翼地走过鹅卵石小路，行至流云居前。抬眼一望，不由吃了一惊，王府所有庭院都已挂了花灯红绸，偏这流云居一片素淡，虽打扫得也干净，可清谧古朴，竟如往日一样。

　　娢嫣心想莫不是王府的人忘了这间屋子？难怪要她们赶着送东西过来了，两处都是通用的雕花和红绸，想必是碧波园还有剩余，府里怕是不够了。

　　娢嫣捧着匣子，喊道：“有人么？”

　　可流云居一片肃静，竟没有小厮婆子。娢嫣甚觉奇怪，便提了裙子，推开院门，走进屋中。

　　流云居往日里很是荒凉，不想这些日子来竟雅致了不少。廊前本来胡乱长了些杂草，不知何时换了一簇簇的海棠花，那花儿正开得娇艳，引得两只蝴蝶翩翩飞舞，映着日光红霞，别样温馨。

　　娢嫣不觉就多看了两眼，才举步走进屋中。只见外间敞开着，并没挂落帘，再想里走，忽听有人道：“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台白露泠泠。”

　　那声音又尖又利，到把娢嫣吓了一跳，凝睛一看，那里间的挂落上竟悬着一只金丝鸟笼，里头放着一只翠羽黄缨的鹦鹉！

　　娢嫣甚觉有趣，这鹦鹉竟会读诗呢？莫非现在流云居里住着人了，不然怎么会在这儿养了只鹦鹉呢？

　　娢嫣一面回想着，这些年王府的姑娘少爷，只有七小姐是最喜欢鹦鹉的，娢嫣嫁进来那年，她才八岁，还跟着韩侧妃住呢，莫不是这些年大了，这屋子赏了她了么？

　　想着，一面又往里面走。推开房门，入眼的竟是一大排书架，上头林林总总摆满了书籍，架前是一张四角雕青龙卷足案几，案上四只端砚，两排镇纸笔架，苏州笔筒，墙上悬着几张前人墨宝，莫不价值连城。

　　娢嫣瞧见这摆设，这哪里像小姐的卧房，分明就是间书房。莫不是哪位小少爷在这里读书么？

　　正惊讶间，只听一个温沉的声音道：“东西送来了？”

　　娢嫣听到这声音，霎时间呆住了，这就是上辈子无数次萦绕在她耳畔，至死也不会忘记的声音，那就是霍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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