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海棠春睡伞
第三十五章 海棠春睡伞
“这么晒的日头,太后娘娘有什么话不能晚些说,非得让娘娘此刻过去?”宫女丹桂跟在轿辇旁低声嘟囔。
正午日炎,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宫里的女人珍惜容貌,这个时候人人都不愿意出门。
珍妃扶着丹桂的手,皱着眉头下了轿辇,身后的宫女连忙撑开绘着海棠春睡的油纸大伞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珍妃眼角上勾,瞥了丹桂一眼,面上带着薄怒,心里却十分赞同。
有什么话非得巴巴地大中午来说。
“说起来,这几日不见良妃。”丹桂是珍妃贴身伺候最为得意的,察言观色知道自家主子并未真正生气,又故意寻了旁的话来凑趣。
“日前在众人面前出尽了风头,也是该好好歇歇了。”珍妃媚眼一挑,露齿而笑,被温氏压了几天,如今想想心里就痛快。
“噗嗤。”那宫女忍俊不禁,“听说这几日总是要牛奶呢,这大暑天的,哪儿那么多牛奶供着她,皇后娘娘那里每日还断不了奶点心呢。”
在猎场肆意驰骋了两天,养尊处优的温良妃晒黑了。眼下趁着皇后身子不适,陛下没心思召见妃嫔,正着急忙慌地四处寻找美白的方子。听说皇后那儿牛羊奶从未间断供应,想起她入宫后越来越白嫩的肌肤,良妃一咬牙,也学了起来。
一行人踏上白玉阶,进了慈航宝殿,太后身边的檀心亲自迎了出来。
“这可怎么好,太后娘娘才将睡下。”檀心面露歉意。
珍妃望着头上夏日焦阳,拿丝帕擦着汗水,皱了眉头:“那本宫过会儿再来。”
今天仿佛特别热似得,这才走几步阶梯就热得难受。
“娘娘留步。”檀心上前一步,轻声道,“外头天热,娘娘不若就在外间坐着歇一歇,奴婢给您沏上一壶冰镇的茶水,太后娘娘醒了也能马上见到您。”
“姑姑,不是您派人传的消息,太后娘娘想见一见我们娘娘,让我们娘娘即刻过来吗?”丹桂上前亲昵地挽住檀心,将手中的荷包悄悄塞入她的袖子里,陪笑道,“怎么我们娘娘来了,太后娘娘反倒睡下了······”
檀心见珍妃面露不虞,笑着解释:“这几日天闷,太后娘娘身上不痛快,夜里头也不安稳,将才好不容易有些困意,奴婢不敢惊扰,还请娘娘您也担待些。”
珍妃径直自靠椅上坐下,挥着丝帕扇风:“姑姑言重了,太后娘娘身子不爽,咱们做小辈的就算床前伺疾也属应当,等个一时半刻又有什么?”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窗外一片静谧,连院中养得那对仙鹤都藏在浓荫深处歇着不肯出来。
茶水换过一轮又一轮,丹桂手持扇子,扇得手都酸了。
太后年龄大了,并不畏热,殿里没有冰盆。
这种手段,珍妃并不陌生。
家中祖母就是这么晾着家道中落的五婶;她的母亲就是这么晾着父亲的妾侍;就连她从前也常常这么对待姜贵人一干人等。
眼下却轮到自己受着了。
珍妃拭着汗咬牙思索,最近自己是哪里惹到姑母了?
“想是太后娘娘好眠,忘了娘娘在这候着,不如咱们······”丹桂浑身汗津津地,弯腰附耳道,“您这几日身子也不舒坦。”
珍妃面色阴沉,按着扶手准备起身,檀心才从寝殿中迎出来:“太后娘娘醒了,正问您呢!”
窗外梧竹森森,室内阴凉舒适,夏日不便焚香,佛前就供着新鲜的佛手柑。珍妃由闷热的外间踏入,顿觉一阵舒爽沁脾,心中怨恨更甚。
“你来了?”太后披着莲花青色的外衣坐在临窗的大榻上,由人伺候梳洗,淡淡一瞥珍妃。
这神情,分明就是有事,珍妃心中一凛,上前接过宫女手中的檀木梳,亲自替太后梳起发髻。
太后一挥手,诸人退下,内室只留着这对姑侄。
“胆子越发大了。”太后半阖着,盘腿坐在榻上,披散着一头乌发中夹着几缕银丝,保养得宜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疲态,“皇后的宫里也敢伸手。”
珍妃顿手不解:“姑母这话是从何说起?”
太后眼中精光四射,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凤仪宫的小陈可是你授意的?你以为给他一对吴氏的旧物就能祸水东引?”
看着珍妃面色瞬间煞白,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人人都知道咱们与吴氏的旧怨,你当谁是傻子呢?”
劈头盖脸的一通指责,珍妃红唇微启莫名其妙,半晌才回过神来:“太后娘娘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小陈什么吴氏的旧物?侄女竟听不明白。”
“你还要瞒?”太后重重一掌拍向案几,“买通凤仪宫洒扫内侍,往皇后每日饮用的凉茶中加寒凉之物,是不是你做的?将吴氏的旧物给了那内侍,事发的时候让他指证是禧王所为,是不是你做的?”
“只可惜你的手段太不高明,一通审讯,陛下竟怀疑到哀家的头上。”郭太后盯着侄女,在外间受了半天暑热,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一贯明丽的容色大打折扣,“又或许是你的手段太过高明,竟敢让哀家替你顶罪。”
珍妃百口莫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姑母明鉴,侄女万万没有这胆子!”
这是怎么回事?珍妃紧紧攥着手中的木梳,梳齿深深刺入掌心。
“谅你也没有这脑子!”郭太后冷哼一声。
她当然容不下吴氏贱婢的儿子苟活于世,凭什么她的儿子才刚出生就夭折,而吴氏坏事做绝满门抄斩,儿子却依然锦衣玉食,好好活着?
“不是你,又会是什么人?”郭太后示意珍妃起身,陷入沉思。
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要不是檀心在外头打听了点消息回来,她都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帝后两人明明已经怀疑是她,却半点神色都不露,她宁愿靖帝到她跟前一通问罪,也好给她辩驳的机会,可是眼下却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终归隔着一层肚皮,是养不熟的。郭太后顿觉悲哀。
珍妃的神色凄婉起来:“您说还有什么人胆敢在陛下面前作祟,竟嫁祸到姑母与我身上来。”
眼神微眯:“贼喊捉贼!”
一定是记恨她在猎场时利用卓氏陷害皇后的事。
郭太后摇头:“不会是她,她饮了半年的寒凉之物,导致身子受了些妨碍,至今未能与陛下圆房。你当人家都这么蠢吗?”
对于皇后来说,如今还有什么事能比圆房还重要抛开前程来陷害她们姑侄,人家才没那么傻。
“那就一定是温氏!”珍妃咬牙切齿。
郭太后沉默片刻,迟疑地道:“温氏将门出身,做事不至于如此阴鸷,这手法倒像是······”
吴氏!
说不得真的是吴氏那个贱婢的儿子使得手段!
前几日有人上书呈给陛下,状告禧王幽禁期间纵容下仆闹事,请求陛下重罚禧王。禧王活着,于她于郭家而言都是如鲠在喉,时常有人为了讨好郭家向禧王发难。
或许这次是禧王的反击。
先将自己置于最受怀疑的位置,再由此牵扯出诬告的事来。当年那贱婢就是这么摆脱杀害她幼子的嫌疑,反而倒打一耙在先帝面前说是她亲手弑子再行诬告,吴氏当真养了个好儿子。
珍妃从妆台上拿起福寿双全的细瓷瓶,想倒出些许头油替郭太后梳起圆髻,没成想才打开瓶塞,一股油腻香甜的气味冲入鼻中,忍不住捏着帕子干呕起来。
郭太后一惊,忙高声唤人。
檀心匆忙进来,倒了一盏热茶伺候珍妃缓缓喝了。
珍妃闭着眼睛缓缓咽下茶水,使劲压下胸口不断翻腾的恶心感。
“这般情形有多久了?”郭太后满脸欣喜,“不是让家里请了大夫进来,怎么竟没看出来?”
珍妃一愣,半晌才回过味儿来,不由自主地将手抚在小腹上。
“许是月份太小,诊不出脉来。”檀心欣喜地蹲下身子,“奴婢恭喜太后娘娘,恭喜珍妃娘娘!”
“快快!找御医来瞧瞧,受了半日热,可别伤着了。”郭太后站起身来,一叠声吩咐。
珍妃双手颤抖地轻轻抚摸着平坦的腹部,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之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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