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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缂丝茶梅扇


  第三十六章  缂丝茶梅扇

  “珍妃娘娘怀孕了。”

  这消息伴随着七月里一场大暴雨的降临,传遍了北静苑上下。

  珍妃自自在在地歇在御容殿寝宫中的软床上,一双素手轻轻按着小腹,双眼微眯,听着外间源源不断的赏赐与敬贺,说不出的得意。

  扬眉吐气!

  这孩子来的及时,轻易就化解了郭家目前的处境。

  禧王用一对玉镯诬陷她们郭氏,因为证据不足,使得陛下暂时不能向她们问责,但是怀疑的种子一旦撒下,总是产生了嫌隙,帝心难测,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为旁的事情一并牵连了。郭太后还为怎么化解这个困境而烦恼,这个孩子的到来,无形中消除了这一隐患。

  没有什么比皇嗣更重要了。

  御医和郭家请来的大夫都把过脉,都说如今月份太小脉象尚不能确诊,但瞧着也有七八分作准了,虽白白挨了半天闷热,好在母体康健,并无甚妨碍,这一胎会十分顺遂的。她才不像温氏和方氏,怀了身孕就小心翼翼遮遮掩掩起来,她就要骄傲地告知阖宫上下,珍妃郭氏怀上了龙嗣,从此任何人见了她都得掂量掂量轻重,哪怕是温良妃,哪怕是皇后。

  原是计划着过了中元节就提早起驾回宫,二皇子提前出生,洗三的时候冷冷清清,满月总该重视起来。眼下又要顾及珍妃的身体,两头同时兼顾,一时间难办起来。

  古人迷信,七月半是不宜出行的。

  要么就让大家顶着炎热出发,在中元节后立刻动身回京,要么就劳动尚未出月的方小仪母子赶到行宫来。

  最后还是太后拍板,让人即刻将还在月子里的方小仪和二皇子接到行宫。在她看来,一方是尚未满月的二皇子,一方是怀孕不满两个月的珍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谁也没有更好的方法,让阖宫上下冒着炎热赶路确实不合适,凤翕然只得让柔儿带着晋封的旨意再次快马回京。晋了婕妤好歹就是正经的嫔主,出行仪仗又与小仪不同,马车更大更平稳,随扈人员也更多,这样她们在路上能多得些照应。

  七月末,在淅沥沥的细雨中,方婕妤一行顺利抵达行宫。

  凤翕然将其安顿在御巧宫,亲眼见着方婕妤舒服地躺下,二皇子吃了奶被乳母抱在怀里睡着,宫女内侍俱安排妥当,一切事务井井有条后才放心离开。

  天色微微暗了下来,撑伞独自行走着,抬眼望去,细雨中的园景仿佛洗涤过一般,格外清新动人。

  脚下一顿,鬼使神差般地拐去了咸亨宝殿。

  算起来快有十日不曾见到秦深了。

  殿内灯火熠熠,王德福亲自守在门外,见了她默默地躬身行礼。凤翕然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珍妃不在。

  不知怎得,凤翕然安下心来。

  秦深抬眼看是她,原本严肃的脸立刻就松懈了,一面笑着免礼,一面不由自主地巴巴往她手上看。

  什么吃的都没带。

  凤翕然突然委屈起来。这几日不知怎得,心情起伏很大,她将事事处理的妥帖,唯独自己却半点都不妥帖。

  秦深见她神色不对,忙放下手中的朱笔。

  “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凤翕然一眼瞧见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底下露出的一支湘妃竹扇柄,下端坠着嫣红色回龙须镶玛瑙珠的流苏。这坠子她认得,刚入夏的时候,她命人赶着制出了一批扇子,珍妃爱红,装饰着玛瑙的几把扇子都给了她。

  秦深见她怔怔地盯着书案看,顺着目光望去,不解地问道: “到底怎么了?”

  冒着雨忙活了半日,鞋袜早就湿了,湿冷从脚底弥漫开,一直冷到心里。

  自己冒着雨,张罗着忙前忙后,像个老妈子似的安顿着他的妃嫔幼子,他却关在书房里赏着雨景,又有罗扇生情红袖添香,这么一想真真是索然无味。

  凤翕然上前将扇子抽出握在手里,婆娑着缂丝茶梅的扇面,上面残留着淡淡百合香,自打发现怀孕后,珍妃就停了平日爱用的薰香,而是每日派人从花房摘取大量新鲜的百合用来熏衣裳。

  “臣妾只是来禀告一声,方婕妤与二皇子已经安排妥当了。”说完,略一曲膝,就要告退。

  秦深起身上前,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可是怪我这几日没来看你?”

  “珍妃初有身孕,更需要陛下陪伴。”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涩,说得一板一眼。

  她知道自己很不对劲,既然要好好地扮演着皇后的角色,就应该心胸开阔博爱仁慈,可怎么渐渐的,却跑偏了呢?

  秦深手上微微用了力,将她牵到案前,一指案面上搁着的奏章:“你来看看。”

  “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不敢看。”凤翕然吃惊,连忙垂头避过。

  秦深叹了口气,将折子打开:“是钦天监的折子,说近日夜观星象,见东宫亢宿晦暗不明黯淡无光,特此禀告。”

  “亢宿?”凤翕然不明白钦天监突然上了这么一道折子,是为了什么。

  她一个现代女性,对于星象知识的了解也仅限于星座而已。

  “亢即咽,咽喉的意思。”秦深见她不明白,拉着她一起挨着坐下,指着奏章耐心解释道,“‘苍龙连蜷于左,白虎猛据于右,朱雀奋翼于前,灵龟圈首于后’,东边就是青龙,而东宫亢宿的位置就是位于苍龙的咽喉部。”

  龙是大靖皇权的象征,不光是大靖朝,入主中原的历朝历代君主都以真龙自居。东宫亢宿晦暗不明,意指龙的咽喉要处受到扼制,实非吉兆。

  他讲解的浅显,凤翕然听懂了。

  “下午珍妃过来,说她这几日夜夜不得安寝,阖上眼睛就梦到一条非虫非兽的蜥蜴奄奄一息,太医看不出病症来,要托人往玉明寺里祈福,求一道平安签来安枕。”秦深点了点凤翕然手中的团扇,嗤笑道,“亢宿的形状本身就是有大角相护的蜥蜴,虫非虫,兽非兽。她的这点小心思,还瞒不了我。”

  “您的意思是,珍妃要借着星宿之名做什么事?”凤翕然皱起了眉头,大觉不妙。

  不论珍妃所图谋的是什么,苍龙的咽喉被扼制,这可是事关国运的大事。凤翕然不信天象,满朝文武,黎民百姓却信奉的很。

  “陛下放心,钦天监也并不是她们郭家说了算。”

  秦深摇头,目前也只能等着着珍妃的下文。

  “二皇子还好吗?”他突然想起。

  于情分而言,方氏并不是很得他的心,只不过她运气不错,偶然一次临幸就怀上了。与母亲的情分一般,对这个儿子就不是很上心。

  凤翕然替方氏感到悲哀,她吃尽苦头拼了命才艰难生下的儿子,孩子的父亲却并不放在心上。

  皇上只有一个人,一颗心。后宫里却有那么多需要关爱的女人,往后还会有更多。

  “绩儿很乖巧,不爱哭闹,生的也比旁的孩子白胖些。”凤翕然低声道,“母子俩风尘仆仆的来了,陛下今夜还是应当过去瞧瞧。”

  “会的。”秦深捏了捏她的手才发觉凉的厉害,细细打量之下,原来裙摆以下都湿透了。

  “外头下着雨,你就这么过来了?”他沉下脸,“你的轿辇呢?跟着伺候的人呢?”

  凤翕然心头一暖:“不碍事的,臣妾这就回去换了。”

  秦深不肯,让御前的宫女打了热水,伺候她在里间梳洗,好在春容机智,见雨渐渐大了,特地包了一身衣物出来寻她,正巧换上了。

  小厨房熬了红糖姜茶,凤翕然端着小盏慢慢喝了,夫妻俩牵着手并肩坐着,静听窗外雨声。

  “陛下可是有意促成温钊将军与妲雅公主的一段姻缘。”话在舌尖打了几转,她还是决定坦白的问。

  “哦?”秦深剑眉一挑,点漆般的黑眸紧紧注视着凤翕然。

  她脸上一红,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自己最近真的太反常,一定是接触的男人少了,面对美男的免疫力下降了。她轻轻拍了拍微微发烫的双颊。

  “温钊将军与耶律皇子交好,妲雅公主也很喜欢良妃。”凤翕然掰着手指头分析,“似妲雅公主这般在草原上自由自在长大的姑娘,一般的贵胄人家可不适合她。温家是将门之家,相对而言束缚少一些。”

  以温家的门第,又有百万兵权在手,不管跟哪一家结亲都不会令靖帝安心,也只有在大靖朝内无根无基又地位尊贵的外邦公主才最适合了。这话她没敢说出口。

  秦深眼里的笑意更浓。

  只可惜,凤翕然想起这几天总是缠着她团团转的妲雅,暗暗叹气。

  世事总是很难从人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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