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水晶玻璃碗

　　第三十八章　　水晶玻璃碗

　　“说起来，最近良妃的好妹妹怎么反倒常来皇后娘娘这儿串门了。”

　　晨起循例请安，人人面前搁的都是雕着折枝葡萄的水晶玻璃碗，里头盛着透明泛青的液体，珍妃端起自己的那份嗅了嗅，一股清爽的葡萄味儿，也不知道是什么。

　　她略微沾湿了唇，酸酸甜甜的，还带着凉意：“许是皇后这儿的吃食与旁人处大不相同？”

　　凤翕然微笑：“珍妃说笑了，不过就是葡萄挤出的汁水罢了。”

　　今年葡萄大丰收，宫里各处都分得不少，她实在吃不了了，让秋虹挤出汁水来和着葡萄皮酿酒，早上给大家喝的就是多留出来的葡萄汁。

　　旁人也纷纷饮了一小口，面露惊奇，原来葡萄还能这么吃。

　　良妃婆娑着水晶碗上突起的折纸葡萄纹样，不由地抬眼扫视珍妃的腹部，这几日她面上的脂粉仿佛都比素日厚些，耳中听着珍妃的挑拨之语，并不搭腔。妲雅公主和她依旧十分友好，只是似乎从猎场回来后，也和皇后走得近了。

　　“都说耶律兄妹是北辽皇帝耶律洪最疼爱的儿女，只可惜他们的母亲是咱们靖人，身后没有部族势力扶持，现如今辽帝年岁大了，想在大靖给他们找一份依靠。”珍妃将碗盏随意搁到一旁，味道是不错，她大可回宫让宫女也挤些汁水来喝。

　　北辽王庭与大靖后宫制度不同，辽帝有数位大妃，都是出身于国中势力雄厚的部族，身后有人撑腰，自然谁也不甘人后。几位大妃位份相当，生下的儿子也没有嫡庶分别，将来的王位之争，就是各大部族之间的角逐。

　　靖女温柔小意善解人意，辽女远不能及，耶律洪私下里最喜爱耶律萧韶和妲雅的母亲，也最疼爱她所出的这一双儿女，只可惜她在辽中势单力薄，不论她带着一双子女投靠哪位大妃，只怕辽帝百年之后，给予母子三人的疼爱会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所以才趁着联姻的机会，将耶律萧韶兄妹送到大靖，只要靖辽交好休战，他们俩在大靖立足，他们的母亲自然没有人敢亏待。

　　这也是耶律洪为夫为父的一片苦心。

　　康婕妤噗嗤一笑：“也亏得耶律皇子兄妹俩的母亲没有势力，否则咱们靖朝再出一个‘倾城皇后’也未可知啊！”

　　凤翕然沉了脸。

　　康婕妤所说的倾城皇后，就是凤家出的第四位皇后，也是在她之前最后的一位。

　　靖朝皇位传至第四代，是文帝继位。他与父亲、祖父、先祖一样都纳了凤家的女儿为后，帝后二人琴瑟和谐，如胶似漆。彼时北辽统一建国，正是野心勃勃之时，铁骑骑兵势不可挡，而靖朝传至文帝这一代，已是国泰民安，国库里虽然丰盈充实，但军队的战斗力早已大不如前。

　　北辽铁骑来犯，首当其冲倒霉的就是大靖边境的百姓，几年战乱下来，文帝不得不硬着头皮要求和谈，地点就定在岩北城外。对方居然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提了一大堆土地钱财的要求后，还提出和亲。朝中立刻开始甄选和亲的贵女，只是辽方提出的土地要求太过苛刻，文帝不得不亲临边境参与和谈。

　　孰料，文帝抵达岩北，辽方却改变了主意，土地金银一概不要，只要求联姻，不过成婚的双方却换成了靖朝的皇帝与北辽的镇国公主。

　　镇国公主也是上阵杀敌的悍将，一直钦慕向往中原文化，见大靖皇帝生得文质彬彬气度不凡，又在琴棋书画上颇有造诣，实非自己国中的一干粗鄙汉子可比，心里产生了爱慕。

　　文帝与自己的原配皇后从小就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哪里肯废后再娶。更何况堂堂一国之君，竟被逼得要立别国公主为后，这是何等屈辱，史书后人又该如何评论。

　　僵持之下，京里的皇后听闻消息，脱凤簪去华服，亲自上表请求废后，并持着文帝下聘时所赠的一对龙凤钗划伤了容貌，从此隐居去锦宫里，至死不出。

　　镇国公主闻讯惭愧，绝口不提联姻一事。

　　此后一百多年，凤家也再没往宫里送过女儿，凤家的男子亦庸碌无为。

　　“康婕妤当知祸从口出。”凤翕然将手中的碗盏重重一搁，沉声斥道，“如今我靖朝兵强马壮，又与北辽友邦睦邻，岂是当年可比，此话莫不是要挑唆靖辽两国的邦交？”

　　“不过是姊妹们闲话说笑几句，哪就这般严重了。”康婕妤本不以为意，抬眼对上凤翕然饱含谴责的视线，方讪讪一笑。

　　“是吗？本宫倒不知姊妹们闲聊竟然可以妄言先人不敬朝堂，康婕妤，你好大的胆子！”凤翕然眼尾一挑，“这话传入陛下耳中，你是死是活？”

　　殿中人人噤声不言，康婕妤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晨安过后，诸位妃嫔各自扶着自己的宫女，踏着微湿的石子路三三两两地走出碧霄仙殿的大门。

　　康氏垂头丧气，她要回御芳宫闭门抄写《大靖祖训》一百遍，抄不完不准出门。

　　原只想嘲讽凤翕然几句，不料竟被三言两语上升到妄言先人不睦友邦的高度，当众受了好大的没脸，还要领罚谢恩。自己哪认得几个字，这一百遍要如何抄？她埋着头走在人群最后，总觉得旁人窃窃私语讥笑她。

　　内侍省总司常旺和司库大刘领着二十几个气喘吁吁地小内侍，两两一组抬着大木箱子，正朝这过来。

　　珍妃下巴一抬：“里头什么东西？”

　　常旺和大刘忙笑着近前行礼：“见过良妃娘娘、珍妃娘娘，见过几位嫔主、小主。”

　　良妃见着这两位巴巴殷勤的样子，也随口问道：“这一大早的，什么事值得你们二位亲自出来跑一趟？”

　　内侍省下的五局六尚二十四司，包含了后宫大小事务、内侍宫女，都由常旺统领；大刘是库房总司，总管后宫上千间库房藏品，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样的人，即便是嫔主也要敬让三分的，那些不得宠的、位份低的更是惹不起他们，三不五时还得进贡讨好。

　　“回娘娘，奴婢等人奉命给皇后娘娘送些料子。”常旺躬着身子回话。

　　珍妃等人诧异，陛下每年不知赏下多少东西，有贵重的、有稀罕的，可从来没见着这两人亲自来送。

　　“什么好料子值得如此大张旗鼓。”珍妃面露不虞。

　　常旺和大刘两人对视一眼，接到旨意时，他们也觉蹊跷，还是陛下身边的王公公亲自来传的话。大刘一指后头的十几口大木箱道：“陛下说将库房里所有的云柔缎都找出来，全给皇后娘娘做寝衣。”

　　大刘不停擦着汗，他的体态略胖，虽不用抬箱子，走几步也觉得气喘。

　　“所有？”众人不解，良妃蹙眉忆道：“本宫记得宫里头的库房还怕剩得两三百匹云柔缎……”

　　她原是代掌后宫事宜的，对库房里头的事情还是颇为了解。云柔缎质地虽软，但只要保存得当就不容易损坏，再加上如今匠人的手艺不比从前，倒是以往存下的旧料子更细腻些。因着云蚕娇贵难养，每年供上来的缎子还不到一百匹，只有宫里头体面的主子能分得一些，其余人想都别想。

　　“是！是！娘娘好记性！”大刘笑道，“大多是旧年存下的缎子，今年用来织云柔缎的云蚕丝产量不多，江南那边才贡上三十来匹，这次都带了过来，再加上行宫库房里头的存量，才勉强凑了五十匹先送过来。”

　　“所以奴婢二人也一起过来，向皇后娘娘解释情况，剩下的待回宫后再补上。”常旺在一旁补充。

　　这东西虽然精贵，却因着太过柔软贴身，也就只能裁制寝衣。

　　这么多匹布，全给她一个人？

　　良妃沉默，珍妃泛酸，康婕妤震惊，其余众人面面相觑：这得穿到什么时候去？

　　感到愕然的还有凤翕然。

　　晨起来总觉得小腹闷闷地疼，心里也堵着一口浊气，想是昨日着凉了。好不容易强撑见了良妃等人，当场冲着康婕妤撒了一通火，才觉得畅快些。正准备卸了妆容发饰回床上躺一会，赏赐的东西就送到主殿了。

　　她盯着面前堆成小山高的布料目瞪口呆，进出往来的宫女内侍们也纷纷侧目。

　　“你们说这都是陛下的旨意？”她不敢相信，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才能拍着脑袋下这样的旨意？

　　捧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无力得出结论：“或许是昨日见本宫淋了雨，想慰问一二吧？”

　　直男送礼，果然是……比较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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