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玉化砗磲钏
第五十三章 玉化砗磲钏
转眼间就到了十月,初十那一日,宫里果真没有大肆操办皇后的生辰。
京中的初秋,又与边北的萧萧瑟瑟满目疮痍大有不同。
一阵秋风吹过,拂去夏末的烦闷燥热,送来和煦的秋高气爽。置身御花园中,入目俱是金黄遍地,扑鼻满是秋菊的幽冷芬芳,就连阳光透过窗棱,也是和煦温暖,璀璨耀眼。宫里的女子们纷纷换下轻透的薄纱绣夏裳,换上簇新的锦衣华服,绾起高髻,簪上纱绢为瓣丝绒做蕊的浓艳宫花。
秋季的美是浓烈奔放的,那是清丽明媚的春日难以匹及的韵味。
这样的气候,直到入了十一月才渐渐开始秋雨黏湿阴冷,层层转凉,再接下去很快就会刮起北风,冬日终将到来。
一个多月以来,置身于如此美好的初秋丽景,皇后却终日忧心忡忡,陛下也因此不得开怀,更是每日伴随在皇后左右,不时开解抚慰,连带着后宫中那些伸长了脖子等候着恩露再临的女子们也愈发郁郁寡欢起来。
襄国公府的世孙至今下落不明,与此同时,北辽的七公主也因此失踪,这事情根本就捂不住,又在有心人刻意的传播引导下,竟发酵演变成不可言明的秘辛情/事,愈演愈烈。不仅后宫里传言纷纷,官场之上晦言侧目,就连在民间,街头巷尾中亦是谣言四起、口水纵横。
茶肆酒坊的那些说书人不过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身处方寸之间,三言两语就引得满堂喝彩,赚得盆满钵满。
有道是“公子忧国恤民从容赴险,辽女万里寻郎奋不顾身”。辽帝有心联姻已成定局,再有这样的话本传扬开来,若是靖女,恐怕早就羞愤自尽。纵使辽女豪放,只怕之后也再无其他皇亲贵胄胆敢求娶妲雅,于公于私凤怀瑾与她的婚事不成也不行了。
老国公爷如今年迈,早已不离世事,府中是世子夫妇二人当家。府里一切日常照旧,竟似无事发生一般,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只是不再参加京中大小聚会宴请,亦不请宾客上门。
靖帝体恤,几次派出人手往东边寻人均未有果,又多次要求将凤怀章先召回京里,好歹能给府里一些安慰,也都被世子凤泰南直言谢绝了。
这一日,朝堂上又提及此事,襄国公父子俩相偕而来。老国公身着紫袍玉带,颤颤巍巍地立于大殿之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虽颤,仍旧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为陛下、为朝中办事,是他们兄弟俩的入世为官的本分。”
世子凤泰南垂手立于老父身后,紧紧攥拳,目光坦诚无惧。
除此之外凤家人再不对外多言一字,就连宫里的皇后也是这一句话。
凤家人的这般赤胆忠心、行事坦荡,反而慢慢博得世人的好感,扭转了局势。凤家大公子与妲雅公主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还谈什么男女情/爱?更何况,妲雅公主一介外邦女流都敢只身勇闯险地,其他男女又有何面目嚼舌讥讽。
朝堂上,君王亲自走下龙椅,紧紧握住老国公的双手,数次哽咽;后宫里,靖帝降下雷霆之怒,迅速铁腕处理了带头嚼舌的宫女内侍,慎戒司连夜送出几具尸身,狠狠地震慑了后宫众人,从此再无闲言碎语;外头茶肆酒坊不知何时又开始讲起靖朝开国之前的旧事,元后朗星小姐率族兵千里涉险英勇救夫的故事。坊间无不夸赞妲雅公主与元后一般,虽为异国贵女,却也心系靖国百姓,更赞襄国公府上下“狂顾顿缨,赴汤蹈火,三百余年风骨不改”。
舆论风向渐渐转变了过来。
初十生辰那日,凤翕然在秦深的陪伴下,接受了朝臣后妃的跪拜庆贺。凤仪宫一早就放出话来,既不设宴,也不收礼,若有真心孝敬的,只管换成银钱物资统一送往靖东即可。
于是借着皇后的生辰,由后宫的娘娘贵人们起头,皇亲官家女眷们积极响应,京里又掀起一股募捐筹款的浪潮。
夜里,秦深由建章宫出来,一路慢慢踱至凤仪宫,并不着人通报,径自去了寝宫。
寝宫内烛火昏暗,只留了个看门的小宫女,再无一人。
小宫女正怀揣双手,百无聊赖打着瞌睡,一抬头,入目既是明黄龙袍,吓得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了。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在小书房里呢!”
靖帝点点头,一言不发带着王德福转身而去。
行至小书房,只见外头站了两排宫女,远远见他来了,纷纷下跪行礼。
王德福抬手噤声,带着众人鱼贯退下,秦深这才抬脚进了书房。
只见凤翕然身着半新的胭脂红大袖绸裳,背对门口,不知在埋头看着什么。秦深蹑手蹑脚地上前一看,才发现她手里是一副歪七扭八的《千寿图》。
这是她今天唯一收下的贺礼,很有意义。
见业和柔仪年方五岁,今年春季才开蒙,自然不会写一千种不同字体形状的寿字。两人合力用正楷写了满满当当的一千个寿字,再由才开始学女红的安仪拿着掺了金丝的黑红两色丝线,仔细绣在熏了花香的姜黄绢布上。最后再装在精致的锦盒里,三人一起郑重其事地送了过来。。
也不知道这三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划,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实施的,身边一概人等都瞒得死紧,就连良妃见了这东西都露出一脸惊讶,更别提终于解了禁足的康婕妤。
三个小脑袋耷拉着,颇有几分不好意思,针脚太粗糙、字迹也不够工整,唯有外头描金镶螺的长条锦盒是一等一的精致华贵,那自然是宫里匠人们的手艺。
都不过是五、六岁的孩子,凤翕然当场就将他们搂在了怀里,挨个亲了一遍。
“若是喜欢,就命人装裱了挂起来。”秦深在背后出声。
凤翕然唬了一跳,忙抬手拭了眼角的湿润,转过身来。
秦深接过《千寿图》,也认真看了起来,时不时发出轻笑。
“他们说往后每年生辰都送臣妾一副《千寿图》。”凤翕然的眼里泪犹未干,仿若星辰闪烁,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臣妾要把这一整面墙都清理出来。”
她抬手指向书桌正对着的那面墙,上头的原来挂着的《春山祥瑞图》已经被取下,望着雪白一片,仿佛看到数年之后的硕果累累。
许久没有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秦深的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都依着你。”秦深的目光落在她发髻间点翠镶珊瑚的鸳鸯藤华胜上,温柔一笑。安仪和柔仪倒也罢了,没想到见业也肯如此待她,他的小皇后着实不能小觑。
秦深拉起她的手,凤翕然忽觉腕间一凉,低下头只见手腕上多了一挂玉化砗磲手钏。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看着,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着洁白的圆珠,淡粉的指甲像点点樱花花盛开,“像玉,又不是玉,莫不是象牙罢?”
“这是砗磲。”秦深的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之上,“千年不会变色。”
砗磲本是贝类,又有“贝王”之称,色泽洁白光润千年不褪,更赛美玉。手里的这一串,珠子白皙耀目,颗颗一般大小,又以珊瑚玛瑙为隔珠,下端还坠着一枚红艳艳的同心结。
“不是说了不收礼的吗?”凤翕然嗔道,手指停留在同心结上摩挲。
“我的心意,又岂是寻常礼物可比。”秦深流连着手中的酥腕,一截光洁白皙竟不输于那串砗磲,目光沉沉转浓丽,俯首浅吻腕间,又送指尖入口轻吮,鼻息渐重。
“砗磲色白千年不变,正是我对你的心。”缱绻情话化作耳边呢喃,搅扰着她的气息也乱了。
“永结同心,千年不改,甚好。”凤翕然轻轻搂住他的宽肩窄腰,“然而,臣妾还想要的更多······还想要一万年。”
“都······允你······千年也好万年也罢,总归都允着你!”
承诺恰似春风吹皱一池湖水,凤翕然的眼里是化不开的喜意。绯红爬上了耳畔,琼鼻渗出了细汗,佳人的娇啼软语也渐渐急促起来,化作一声□□,凝成一句吟哦,窗纱薄薄,映出憧憧人影,红烛曳曳,乱了满室华光。
其实一万年太久,她只争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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