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珐琅暖手炉
第五十六章珐琅暖手炉
枣红色的酸枝木八仙桌上摆着一个群仙拱寿的青花大碗,碗盖已经揭开,随意放在一旁。
看得出来,碗里头的面只略被动了几筷子,就是方才夹出来给人查验的,略带奶白的面汤已经冷却,表面结起一层浅浅的油皮。油皮的中间被挑开来,一条毫不起眼的小虫子静静地凝于其中,若不是秋虹眼尖发现了,只怕梁氏早就吃下去了。
果真没吃!康婕妤紧紧绞着帕子的双手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又似活了过来,这才觉得室内闷热,忙扬着帕子扇了几下风。
珍妃眼角眉梢间尽是讥诮之色,只管低着头嗅茶,一副看戏的架势。
“既不是吃食,那便是用的,左不过就是这些。”良妃转过头,征求靖帝的意见。
“查!”秦深面无表情,仍旧是这句话。
刘御医闻言抬起头,欲言又止。
启祥宫的宫女们得了命令,又陆陆续续搬来梁氏近几日用过的东西。衣裳首饰、绣鞋罗袜、胭脂香粉、手绢香囊、杯碟碗盏、洗脸的铜盆、吐痰的口盂??????大小物件儿林林总总将近百样,就只差将恭桶澡盆也一起搬了来。
王德福见状,忙指挥着人打开隔断门将东西搬到右次间去,隔断彻底敞开,这样靖帝等人坐在厅里也能一眼就看到查验的情况。
隔断门一打开,厅里闷热的空气,一下子就消散开了。
王德福见东西太多,在场的三个御医根本就忙不过来,于是退到门外,派人立刻到太医院再召几位太医过来,交代完毕正准备再回到靖帝身边时,又被旁的事绊住了脚。
十几位当值的太医匆匆赶来,围将上去,埋着头将每一样东西都反复揣摩细勘数次。
眼前这么多东西,却没有一丝头绪,一群人就这么没头苍蝇一样埋头乱查,这种作法虽不算大海捞针,却也颇费时间。凤翕然实在看不下去,轻轻一扯秦深的衣摆,低声问道:“梁宝林小产的原因是什么?”
刘御医忙挤到人前,躬着身子回话:“微臣之前正想回禀此事,宝林小主的脉象不似服了鳖甲,只是当时事有紧急,微臣还未来得及细细诊脉。”
梁氏从见红到大量出血直至立即小产,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他们只顾忙着处理小产的事情,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研究梁宝林的脉象。
秦深一指在右次间的太医院院判:“邱正,你也一起进里间瞧瞧梁氏。”
邱正年逾四旬,身姿挺拔清瘦,眉眼间与邱石很有几分相似,正是邱石的父亲。
梁宝林住的琳琅阁是一明两暗的三居室,正中的明间就是此刻众人坐着的会客厅,梁氏除就寝之外的日常起居都在右次间,左次间则是寝室,宫里又俗称之为“里间”。
两位御医和几位医女进了左次间。
王德福出去之后又重新进门,站回秦深身后,附耳低语了几句,凤翕然在一旁听得不真切,依稀是“皇子”“面”之类的几个词,估摸就是趁机将之前春容告诉他的话转而回禀了秦深。
“虽说梁宝林不曾吃面,但这面的来历却也不得不查。”秦深拨动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将目光转向珍妃,略一点头,“珍妃说的对,御膳房出不得半点儿差错。”
珍妃迎上秦深的目光,娇艳一笑,甚是坦荡。
凤翕然一直悄悄关注着珍妃,只见珍妃全程镇定自若,不露半丝异常,倒是她身后的康氏,一直心神不宁。若不是听了小邱子的话,她也要以为珍妃是无辜的了。
“回陛下,皇后身边的兰心带着御膳房的人就在外头。”王德福话音才落,兰心果真带着两个人进来了。
进来的是管理御膳房的总管内侍朱全,以及今日煲甲鱼汤的御厨汤槐。
“有什么话,便当着陛下和娘娘的面儿说吧。”兰心一推汤槐。
朱全和汤槐两人战战兢兢地跪着,汤槐闻言更加抖抖索索,只一味的磕头不已,急得面红耳赤,嘴里只喃喃念着:“奴、婢该、死!奴、奴婢、该死!”
“有话就说!”秦深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显然已经不耐。
汤槐有一手煲汤的祖传好手艺,家传几代都是在宫里伺候汤品的,只可惜从小说话就略微有些不利索,平时与人慢慢说话倒也沟通无碍,此刻却偏是越急就越憋不出话来,只急得满头大汗。
朱全忙磕了头,回道:“回陛下,回娘娘,今日正是汤槐负责煲的汤,几个炉子同时坐着锅,一边儿是皇后娘娘说的鸡架猪骨高汤,一边儿就是甲鱼汤。”
准备午膳的时候,御膳房里总是忙得热火朝天,汤槐将同时熬好的两碗汤盛出来后,又转而忙旁的汤品去了,等他回过头来,两样汤都已经被人取走了。
“今日谁点了甲鱼汤?”良妃挑眉问道,她知道御膳房寻常不会做甲鱼汤,这东西既有些药用,又不是人人都爱喝的。除非哪位主子小主自己要吃,花些银子提早去点了。
“是??????是康婕妤。”朱全抬起头,目光在室内溜了一圈,最后指在康氏的方向。
“你说什么?”康氏正站在一旁愣着神,闻言惊讶地张大了嘴,见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她,急忙上前几步,连连摆手否认道,“陛下明鉴,臣妾??????臣妾并没有点甲鱼汤啊!”
“上午康婕妤打发了个小宫女拿了银子来,说是今日大皇子要与婕妤一起用膳,所以想多点几道大皇子素日爱吃的东西,再加个滋补的汤品。”朱全道,“奴婢原说今日的鱼和鸡都是极新鲜的,煲汤清蒸都极为相宜,那位小宫女却说要甲鱼汤,还要熬得浓稠。”
康氏大急,弯腰一把扯住朱全的袖子:“你可把话说清楚了,本嫔是派了人去点汤加菜,只吩咐瞧着今日什么新鲜就做点什么,并不曾指明要什么甲鱼!定是你们自己出错了,反倒拿本嫔来顶缸!”
朱全知道事情利害,追究下来,自己的官职能否保得住且不说,一个不好只怕连小命都得交代,眼下巴不得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奴婢等人在御膳房伺候多年,自然是知道怀有身孕吃不得甲鱼的,更何况宝林的面里还放了鸡丝,鸡肉不宜与甲鱼同食,这点子道理奴婢们还是知晓的。的的确确是婕妤的那位宫女来了御膳房指明要的甲鱼,之后也是那边宫女来取汤,不信婕妤问问汤槐。”
“甲??????鱼,吐??????吐??????沙。”汤槐连连点头,指手划脚半天,憋出几个字,急得头上暴起青筋。
“是的是的,若是要做甲鱼,还得提前准备,要让甲鱼吐尽了泥沙才行。婕妤临时点了甲鱼,汤槐还颇费了些力气,才清理干净。”朱全忙不迭点头,“正是因为这样,御膳房才不常做甲鱼汤,即便要做,也须得提前一夜准备才行。”
“那位宫女现在何处?”凤翕然突然出声问道。
这一碗汤的破绽实在太多,若真如见业所听到的,是珍妃要在汤里动手脚,岂会如此漏洞百出,而且这些疑点又统统指向康婕妤和她的宫女。
“娘娘,奴婢方才从御膳房出来的时候,已经让人去找康婕妤宫里的那个宫女了。”兰心看了一眼康婕妤,行至凤翕然身边,沉声道,“那人已经自缢身亡。”
康婕妤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面色苍白地望向珍妃,眼里俱是不可置信。
“你这样看着本宫做什么?你想给自己的儿子喝什么汤,还要问旁人不曾?”珍妃抬起眼皮,将手中的茶盏随意搁在一旁,嗤笑道。
康氏瞠目结舌,再吐不出半个字来,只跪着流泪磕头。
也不知是否错觉,凤翕然听着珍妃这话,总觉得是藏了什么意思在里头,莫不是珍妃以见业做胁,逼康氏认了这碗汤?
说到底梁氏小产与寿面并无关系,即便康氏认了下来,又能怎么样?降位?禁足?左不过就是这些惩罚。可是康婕妤一贯都以珍妃马首是瞻,珍妃如今已经不得太后庇佑,再平白折损一个自己人,这样于她又有什么好处?
凤翕然看了王德福一眼,他八成已经将见业的事悄悄回禀了,可此刻秦深却没有更多表示。
医女从里间出来,面上俱是惊骇,似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事。
“回禀陛下,回禀娘娘,经邱院判与刘御医反复确认,宝林的体内有使用过麝香的迹象。”医女颤声答道,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也顾不上擦拭,“不仅如此,此刻宝林的眼口已出现青紫色,显然是中毒了,只恐有??????性命之虞,眼下两位御医正在里头全力救治。”
“什么毒?”秦深目色阴沉,似深海利剑一般,令人胆寒不敢直视。
“砒??????砒/霜。”
在场众人都变了神色,除了珍妃。
“既如此,就先查看胭脂水粉,香炉手炉这些东西。”珍妃扬声叮嘱右次间道。
“找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位御医捧着掐丝珐琅暖手炉走了出来。
那个暖手炉十分眼熟,兰心与春容秋虹迅速交换了眼神,三人的面色都十分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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