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猩猩毡斗篷
第六十章 猩猩毡斗篷
今年的初雪终于降临。
凤仪宫里烧起了地龙,厚实的锻帘将冬天挡在了外头,室内自是暖煦如春。
眼下停用了各色熏香,冬日里愈发显得寡淡起来。还是秀姑姑出了主意,在皇后起居的四周供上大量新鲜的瓜果,炭气一热,整个屋子里都是瓜果清新的气味。
陛下极为重视皇后这一胎,将御前最为得用的秀姑姑也指了过来,凤仪宫上下俱是喜气洋洋。
“还是邱家好脉息!”春容拿着几个柔软的丝制光面迎枕垫在凤翕然的身后,又拿薄丝被盖上了她的双脚,喜滋滋地低声说道,“多亏了邱少爷之前开的草药!”
“还得是陛下垂爱,如今才有这样的福气。”
凤翕然穿着半旧不新的薄衫,随口答道,至今仍是不敢相信。
这就怀上了?
她低头盯着平坦的腹部,这具身子不过才十五六岁,之前又吃了大半年的寒凉之物,即便秦深每夜辛勤劳作耕耘不辍,也没料到这么轻易就中了招。
“到底是娘娘年轻,福气又大。”秀姑姑揭开门帘乐呵呵地进了屋。她年纪大了,发间的银丝早已藏不住,一张圆脸团团和气,眼角边的纹路如丘壑深深,俱藏了她大半辈子的见识与经历。
“劳动姑姑过来照料本宫,真是过意不去,陛下那儿也离不得您呢!”凤翕然指了边上的绣墩子让秀姑姑坐下,客气道。
“娘娘这话折煞奴婢了。”秀姑姑告罪半坐了,连连罢手。
“左右陛下也日日同娘娘在一块,姑姑来了又能服侍陛下又能照料娘娘,咱们也借机偷个懒儿不是!”春容将一杯热热的红枣奶茶奉给秀姑姑,狡黠地冲她眨了眨眼。
“御前的人也是你能编排的?”凤翕然绷着脸抬手锤她,不过才轻轻打了两下,就掌不住笑了。
秀姑姑亦忍俊不禁。
秦深的跟前自是不缺使唤的人,只不过除了王德福之外,还是秀姑姑和严姑姑两位老宫女最为得用。
严姑姑是秦深才被立为太子时就进了太子府的,之前被指了去照顾方氏的龙胎,如今二皇子一天天地长大了,白白胖胖能吃能睡,抱在手上沉沉甸甸地招人喜欢,于是功成身退又回到了御前,正好替上了秀姑姑的差事。
与不苟言笑的严姑姑不同,这位秀姑姑最是和气不过的,她虽身量瘦弱,偏又生了一张圆润福态的脸,终日里挂着微笑,令人观之可亲。尽管如此,阖宫上下却无人胆敢小觑于她,她可是先帝宫里留下来的老姑姑,在这宫里的体面却是谁也及不上的。
三人顽笑了一会,春容这才问道:“姑姑,前儿邱院判说娘娘的体内可是还有······麝香······奴婢想着也就是那日拿了一会子手炉,怎么就······”
秀姑姑闻言也敛了笑容,微微皱着眉头想了:“许是娘娘素日爱薰香,多少沾了些?”
凤翕然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前世那么多大牌的香水,里头的成分可都少不了麝香,喷香水都女人那么多,哪儿就听说因此而流产的。由此可见,麝香其物,实是制作香料的好材料,用上一星半点,又兑得稀淡,是没什么妨碍的。只有大量的使用,以及纯度很高,才是活血堕/胎的毒/药。
春容想了半天,也只能点头,平日里皇后的吃穿用度都是精心的,若有什么问题,她早就察觉出来了。
秀姑姑抬眼看了自鸣钟:“娘娘是时候服安胎药了。”说着就要起身去准备,被春容一把按在绣墩子上:“好姑姑,让奴婢去吧!”
两人正推让着,只听得外头隐隐吵闹起来。
春容惊讶地望了皇后一眼,扬声叫了秋虹。
这个时候,谁这么不长眼,胆敢在皇后娘娘的宫里闹起来?
秋虹匆匆地进了屋子,急急地行了礼,便回话道:“是大皇子,在外头哭闹着求见娘娘,兰心姑姑见他情形不对,怕冲撞了娘娘,想先劝着,平静下来了再领进来。”
“说了什么事吗?”凤翕然皱了眉头,如今见业上了学,慢慢地也知道了些道理,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不懂事的孩子。
“或许是康婕妤的事。”春容想了想,“去传膳的宫女不是自尽了嘛,眼下找不到更确凿的证据,恐怕良妃要发落康婕妤呢!”
凤翕然一觉睡醒后,听说是良妃接手了这事,就不再过问了。今儿若是珍妃主理,她必定让人盯得死死地,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错过。温氏其人,虽也会使些心机手段,到底一颗心还是磊落的。
“带他进来。”凤翕然吩咐秋虹,想来见业是想求她替康婕妤开脱的。
话音未落,见业夹着一股寒风就冲进了屋子,后头兰心带着几个人追之不及,都吓白了脸。
春容和秋虹对视一眼,挡在凤翕然身前,拦住了见业。
“滚开!”见业红着脸怒吼道。
众人皆是一愣。
“这是怎么了?”凤翕然自榻上坐起,上前拉住了见业的手,“手怎么这么冰冷?穿得也这么少?”
“皇后娘娘,你救救我母亲吧!”见业急吼吼地自外头进来,才踏入凤仪宫的大门,就遭遇层层阻挠,肚子里早就窝了一把火,在外头撒了一会脾气,又冲着春容和秋虹吼了一声,被屋子里的地暖一熏,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鼻子热得酸溜溜地。
“本宫已经将你之前传的话告诉陛下了,陛下心里有数的。”凤翕然搂着他,坐到了榻上,又亲自斟了一杯暖茶塞进他手里。
“不是的不是的!”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里滚下,见业带着哭腔嚷道,“她们说那个炭和手炉······也是我母亲······”
“还有这等事?”凤翕然闻言一惊,抬眼望了众人。
秀姑姑和春容自是一个早上都陪在凤翕然身边,一点消息都不知晓,兰心和秋虹却迟疑地点了点头。
“说是送东西过来的内侍小康是康婕妤的远亲,常旺公公问了话,这才招出来,婕妤是因为之前被娘娘罚了,所以一直怀恨在心,好不容易找了机会,让他下手。”兰心回道,因着见业在场,旁的话她说不出口。
“什么小康大康,我母亲有什么远亲难道我还不知道吗!”见业将茶盏一放,大声反驳道,“那必是她们胡说的!”
“陛下怎么说?”凤翕然一面低声安抚着见业,一面又问道,“咱们的话不是带到了吗?”
“话带到了是没错。”兰心为难地看了一眼见业,“陛下虽没说什么,可照身边人吐出来的意思,毕竟是两个孩子,又是偷偷地听到了,听得岔了漏了也未可知呢!”
见业气呼呼地大声抗议。
凤翕然却是听明白了,陛□□边的人,那也就是陛下借着王德福的嘴漏出来的意思了,毕竟是两个孩子,大皇子才五岁,另一个小邱虽大点儿,却也就七八岁,两个孩子说出的话,秦深即便心中有数,又怎么比得上旁人的证据确凿?
这下难办了,如果只是面汤的事情,既然没有造成什么后果,她去求求情,哪怕陛下降了康氏的位份,这事也就过去了。
现在又带上了暖手炉和木炭,正是这两样东西让梁宝林一尸两命。
“走!本宫带你去找陛下,这事儿太过蹊跷,要再仔细查过!”凤翕然猛得站起身来,就拉着见业的手要一起出去。
屋子里的宫女们都乱了手脚,劝了半天,好歹换上暖和的衣裳再出去,外头见业的乳娘段氏也拿了厚衣裳赶到了。
两人正换着衣裳,外头又来了消息,是原先康婕妤身边的素心姑姑来了。
秋虹出去说了半天话,这才面色铁青地进来:“素心姑姑说······”她看了见业一眼,突然就噎住不再说话。
凤翕然正披上外头御寒的大红猩猩毡斗篷,见秋虹话说了半句,顿觉不好。
“陛下发落了康婕妤?”凤翕然怀疑道,“不应该呀!”
眼下虽然人证物证俱全,可细细追究起来,明明还有很多疑点,以秦深的性子是不会就这样息事宁人的。
秋虹摇了摇头,吐出几个字:“康婕妤······没了!”
见业一把推开凤翕然,一阵风般径直冲了出去。直将她推了个踉跄,胳膊肘撞到条几边上,打翻了那杯热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大红的斗篷淋漓而下,猩猩毡沾了水,已然是废了。
众人惊出了一身冷汗,多亏了秀姑姑一直盯在身边,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
“素心人呢?”凤翕然稳住心神,顾不上别动,忙让人追出去照看见业,这才又问道。
“就在外头,她身上沾了血,不肯进来,怕冲撞了娘娘。”秋虹上前,摊开手掌,“托奴婢务必将这个东西交给娘娘,说是康婕妤最后交办的。”
凤翕然低头一看,却是一片煮得发皱的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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