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七彩琉璃屏
第六十一章 七彩琉璃屏
是夜,凤翕然便让人将房中热闹喜庆的物件儿撤了下去,换上些素雅不俗的东西上来。宫里连折了三条性命,她虽不用守着,却只怕秦深回来见了一屋子的花团锦簇觉得刺心。
秦深过来的时辰比平时略晚了些,也不叫人通报,自己在外头的明间里解了盘龙海水纹内衬的墨狐大氅,烤暖了身子这才挑开帘子进来。
秀姑姑正端着一小盅汤药伺候着凤翕然喝,春容在旁边捧了一碟子雪花梅子糖,只待凤翕然一气喝完汤药,就立刻将糖奉上。
眼下秀姑姑来了,凤翕然又不喜欢身边围了太多人,便只留了秀姑姑和春容两人贴身伺候着,兰心和秋虹反倒靠了后头。好在兰心知道分寸,秋虹也是个有轻重的,都明白如今一切都以皇后的龙胎为首要,两人并无怨怼。春容好歹知道些医理知识,秀姑姑便细细地又教了些照料孕妇产妇的知识,俱是宫里头积年传下来的秘方,有些竟比太医院的药方还管用。
秦深隔着一层半透明的七彩琉璃屏风,只见凤翕然皱眉挤眼地灌下一口药,呲了牙吐着舌头,也不用银钎子,就急急地用手指捻起一颗糖塞入嘴里,吃了一颗犹不过瘾,又连吃了三颗,这才缓过笑脸来。
“就这么苦吗?”秦深原本阴郁的神色渐渐也泛了笑意,转过屏风大步上前。
“臣妾恭迎陛下。”凤翕然扶着春容的手下软榻,带着两人行了礼。
“好了,原就不喜欢你多礼,如今更不拘了。”秦深扶起凤翕然,眼睛一转,看到秀姑姑手中小小巧巧的一只流光溢彩的彩色玻璃浮雕小碗,里头剩了一点子残渣,随手拿起小碗凑到鼻前嗅了,问秀姑姑,“皇后的药很苦吗?”
“哪儿能啊!”秀姑姑笑眯眯地回话,“这药实不算苦,奴婢看到里头还加了大枣呢。”
凤翕然一皱鼻子:“也不知怎么了,如今只是怕苦!”
“怀了身孕,对一些味道特别敏感也是有的。”秀姑姑笑道,“瞧这样子,咱们的皇嗣是个爱甜的。”
“所以呀,秀姑姑特意让兰心姑姑去找了这么一件稀罕的东西出来。”春容接过秦深手中的小碗放回托盘上,冲着凤翕然扬了扬那一碟子雪花梅子糖,“又亲自做了这糖,就是想哄着娘娘瞧个新鲜,能乖乖喝了药。”
“本宫又不是小孩子。”凤翕然失笑,厚厚的雪花糖里裹上了蜜渍的梅子,吃在嘴里甜中带酸,酸味过后又是一阵回甘,这样层层叠叠的口感,的确很新奇。
“这药得吃到什么时候?”秦深也捻起一颗糖吃了,皱了眉头,太甜,“皇后既不爱苦,能不吃就不吃了吧,没得天天皱着眉头,倒成了煎熬。”
“陛下放心,奴婢心里有数的,再怎么着也是药,能少吃些自然是好的。依奴婢浅见,妇人怀了身子,还是在吃食上用点心思,强过服药。”秀姑姑这话也明白,是药三分毒,还是以食补为上,“只不过如今娘娘的胎相有些不稳,所以暂时还离不得这药。”
说了一会子闲话,秀姑姑服侍着秦深换下家常的衣裳,这才带着春容退下。
凤翕然知道,今晚有不少事情还需商量,又叫人奉了热茶和点心上来,一通忙碌之后,两人才舒舒服服地拉着手对坐下来。
秦深见屋子里的陈设都改了样子,凤翕然身上穿得也是鸭卵青的半旧小袄,松松地绾了个低髻,簪了一朵浅黄的绒花,便道:“冬日里本就该红彤彤的一团喜庆,你怎么反倒换下了。”
凤翕然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秦深知道她的心思,只握紧了她的手:“我自是明白你的心思,可她们到底只是妃嫔,你本不必这样的。”
凤翕然低低地说道:“臣妾明白的,可到底是出了人命,都是朝夕相处的姊妹,况且又······臣妾只觉心里不安。”
秦深愣了半天神,叹了气:“说起来,梁氏着实也可怜。你从来不曾问过梁氏的事,她原是御花园里头的宫女,那夜我从你这儿回去,路过御花园,见她独自躲在花丛里哭着,衣裳单薄,连灯都不曾带着一盏,原是叫人欺负了,不敢在屋子里哭,这才躲了出来。”
所以,秦深当晚正义感爆棚,充当了一回救美的英雄。侍寝之后越级册封,之后连着几夜都点了她,又很快晋了宝林。
凤翕然垂着浓密的睫毛不答话。
那段时间,阖宫上下都知道,陛下每天晚上都到凤仪宫里探望了皇后才回去歇息,守在凤仪宫通向建章宫的必经之路上哀哀哭一场就得了宠幸,也算不上多么高明的手段,偏生就让梁氏得逞了。
人都不在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臣妾想着,梁宝林服侍陛下也算尽心,如今母子俱损实在是太可怜了,更何况,又是因臣妾而死······若不是梁宝林,恐怕出事的就是······”
秦深捂了她的嘴:“这事经不得想。”昨天夜里,他独自睡着,也是一阵后怕,若不是梁氏,只怕炭里的麝香,手炉里的砒/霜,都在凤翕然的身上了。
“陛下不如多赏一些给梁氏的家人,再给梁宝林一份哀荣。”凤翕然拉住秦深的衣襟,软言求道,“人不在了,给得再多也是枉然,却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秦深将她揽得更紧了些,“白日里就在想着这个,如今你也一起斟酌斟酌。宝林往上就是贵人,再往上是小仪······良妃的意思就是这样。”
“婕妤如何?”白日里果然是良妃伴着圣驾了,凤翕然微微一笑,好不容易又有了出头的机会,自然是要一展身手了。
“这就连升三级了。”秦深沉吟道,“她原就已经是越级晋封了。”
凤翕然并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那么陛下又准备如何料理康氏的后事呢?”
“康氏本是姜皇后身边伺候茶水的丫鬟,又是见业的母亲······这也是个难题。”秦深的眉心深深地挤出了一个“川”字。
“若照之前王德福传的话来看,康氏一开始着实是无辜的,可这炭火和手炉的事却逃不了干系。”
凤翕然沉默不语,面汤一事上,康婕妤或许是被栽赃了,可是后头的事,虽然疑点重重,却证据确凿,眼下人又死了,就更无从下手,眼下也就只能这么算了。
虽然不甘心,却着实无可奈何。
“人都死了,若是再降罪,只怕见业往后······”凤翕然低声道,话虽说了半截,意思却是明白的。见业是皇长子,生母出身卑微本就是他的短柄,若生母又获了罪,只怕将来就更抬不起头来了。
“人死如灯灭,往事便不再追究了,康氏的后事,依旧照婕妤之礼办了就是。”秦深仰头倒在迎枕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梁氏亦追封为婕妤,再赐她一个‘悯’字,那孩子便和她一同葬了,与康氏一道办丧吧。”
“是,陛下英明。”凤翕然默默无语,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梁氏自见幸于陛下之后,就一直与康氏不对付,两人从前明里暗里没少唇枪舌剑,如今反倒同礼一起办了后事。
“这事你不用理会,良妃自会办妥。”秦深叮嘱道,“你如今只要养好身子,旁的事有我呢!”
只说了丧事由良妃料理,却没有借机让她交出后宫权柄,凤翕然暗暗松了口气。
“那么见业······”凤翕然又问,“见业年幼,身边不能没有人照拂,交与谁为好呢?”
这也是个难题。
见业年龄虽小,却已经懂事了。不比自小交给旁人照顾的,慢慢的养大了,心里头只知养母,对生母的情分却很淡。见业这般的,不管交与谁来照顾,心里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母,养母只怕会吃力不讨好。
“良妃要照顾两个孩子,珍妃也有了身孕。”秦深低低地笑了一声,“一到了冬天,太后身上就不爽快,更不能惊扰了她老人家。”
谁都不合适。凤翕然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自古嫡长贤本就是永恒的争论,见业是长子,若生母卑微也就罢了,将来威胁也相对小一些,交给出身显赫的妃子来抚养,秦深自是不乐意的。
因着先帝独宠吴贵妃,连带着偏疼吴氏生的皇子,嫡庶不分,这才闹得天翻地覆,数百年江山基业差点毁于一旦。如今秦深吃足了教训,是绝对不肯再犯嫡庶不分的毛病。就连到了最后,九皇子秦深讨伐吴氏逆党有功,先帝也是将九皇子记在郭皇后的名下,再册了太子。既有功劳,又有名份,秦深这才在先帝驾崩后名正言顺地登基。
所以见业也不能交给凤翕然来抚养。
凤翕然眉心一松,想到了一个人。
她牵过秦深的手,在他手心上写了一个字,冲着他歪了脑袋:“陛下您瞧,这人可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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