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平安无事牌
第六十五章 平安无事牌
凤怀瑾跪着,身姿巍然挺立若青松翠柏,面容消瘦憔悴亦不减坚毅之色。
在外奔波劳苦数月,早已满身霜尘,见他虽然神色疲惫,这身衣裳却还干净得体,便知是才回到家中急急换了衣裳就赶到宫里面圣。
凤翕然定定地看着他腰间玉牌下坠着的梅子青色兰竹络子,心中不知作何滋味。
妲雅的心思她自是明白的,可又把不准凤怀瑾的脉,这几个月的时间,是不是发生了改变。
凤翕然转而望向秦深,目带拳拳殷切之色,心里明知他两难,却又盼他能开口说些什么。
“若是为了那些无谓的风言风语,青竹大可不必如此。”秦深一握凤翕然的手,暖和又略带些粗粝的手掌让她心安,如同从前面对那些诬蔑陷害时一样,他一如既往地站在她身边。
于秦深的立场而言,凤怀瑾与妲雅成婚并不是坏事。
凤怀瑾虽不比温钊有军功在身,就连官品也远远不及,可到底是襄国公府的世孙,亦是未来的襄国公,妲雅嫁过去并不算委屈,何况凤家没有兵权,更能让人安心。
北辽民风与靖朝大大不同,妲雅公主只身赴远追寻心上人,这在北辽人看来根本算不得什么,甚至还是痴情与勇敢的表率。可在大靖,却等同于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后路。
本来,以妲雅的身份,当以公主或长公主之礼下降,与她结亲的人家既得了尚公主的好处,又不用像真正的驸马爷一样受到种种约束。
皇家嫁女儿,自然要选择出身尊贵又品貌出众的人才。可是各个世家贵族中,若培养出这般的子弟,自然是寄予厚望的,然而驸马却不得参与朝政,如此权衡之下,尚公主倒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与妲雅联姻则大大不同了,为了两国邦交,靖帝不但会选择家世不凡人品出众的青年才俊,还会给予妲雅夫君极大的尊贵体面,这自然是一桩人人梦寐以求的好姻缘。
可眼下,不会再有人愿意与她结亲了,除了凤怀瑾,在大靖朝内,她再不能嫁出去。
“若你不愿意,大可不必勉强自己。”秦深能说出这番话,已足见其心。
“臣,愿意!”凤怀瑾沉声答道,“望陛下与娘娘成全!”
还是这句话。
秦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凤翕然的手:“我就在隔壁看折子,你们兄妹俩好生商议。”
送走了秦深,凤翕然缓缓地行至凤怀瑾身前,俯下身子悄声问道:“你们······有没有······”
她眉头一挑,点到为止。
凤怀瑾抬起双眼,熠熠有神,令人难以逼视:“臣与公主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微臣不想让陛下与娘娘为难,亦不想让家里蒙羞。”凤怀瑾解释道,“也……也不愿让妲雅公主为了微臣而遭受非议,她是好姑娘。”
都说姜家的子孙自有文人的傲骨,温家的后代亦有武将的尊严,可在凤翕然看来,凤氏一族的脊梁才是真正无所屈挠。
“本宫当然知道兄长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凤翕然放下心来,扶着他起身,一面安抚道,“婚姻岂是儿戏,本宫只是希望兄长落子无悔,不要委屈了自己,更不要耽误了人家一辈子。”
凤翕然冲着他腰间的平安无事牌一点头:“兄长的心里,犹记得嫂嫂。”
不过是质地普通的和田玉牌,四方平整,没有半点多余的花纹,这些年凤怀瑾一直戴在身上,经过无数次的婆娑把玩,玉牌早已经变得温润细腻。正是之前在猎场上不慎遗失,又被妲雅拾到的那一块。
凤怀瑾低下头来,将梅子青的络子握在手里,手指轻轻抚过串着米珠的兰竹图案,宛若轻抚着爱人的脸颊,指尖流连着,温柔而缱绻。他的眼神柔软下来,声音也不由得放轻:“刻骨铭心,矢志不忘。”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却字字清晰。
这才是他的真心。
凤翕然叹息:“正是因为如此,本宫才不愿答应兄长的请求。兄长且回去好生考虑,更应当问问祖父与伯父,本宫也要同耶律兄妹谈谈。”
“于妲雅而言,离乡背井远嫁异国实属不易,倘若所嫁之人又不以真心待她,岂不是更加可怜,这才是真正被辜负了。兄长若是真心为妲雅公主着想,那就更应该三思,能不能以真情待她。”凤翕然言尽于此,再不肯多说,“回去吧,家里都很担心你呢。”
凤怀瑾垂着头,久久不语。如今局势骑虎难下,事关两国邦交和妲雅公主的名声,唯有同意这门婚事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可陛下与皇后却百般劝阻着,这是陛下与皇后给予他的关怀。他思前想后,几度欲张嘴辩驳,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退下了。
“如何?”秦深默默地走到凤翕然身后,搂住了她的腰。
“臣妾让陛下为难了。”凤翕然低声道,“虽然暂时劝回去了,可瞧着兄长的意思,竟是不肯轻易改变决定呢。”
“青竹心志坚定,本就非寻常人可比。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为亡妻守了那么久。”秦深埋首于凤翕然的颈间,声音里带了几分疲倦,“他是襄国公的世孙,若是有心续弦,你们府上的门槛只怕早就被踏破了。”
凤翕然深以为然。
凤府一贯家风严谨,后代子孙亦不崇尚早婚,凤家男儿年满四十膝下无子无女方可纳妾,现如今府里又出了深得圣心的皇后娘娘,京中不知多少高官贵族排着队想与他们结亲。不止是大龄未婚男青年凤怀章,就连丧妻多年的凤怀瑾,现如今都是炙手可热的。
“若是兄长与妲雅公主的婚事不成,咱们怎么办?”凤翕然转身拉住秦深的衣襟,将头轻轻地抵在他的胸前,听着胸腔中有力的跳动,闭了上双眼,“事关两国,此事若处置得不好,只怕会是大麻烦呢!”
她抬起头来,目光盈盈如水,灼灼其华:“臣妾不想让兄长受委屈,却更不愿意让陛下为难,若是兄长再来求娶,陛下就应了吧!凤家上下都是这个意思,只求能为陛下分忧。”
听闻北辽的皇帝,身子已经越来越差了,几位大妃们虎视眈眈,皇子们及他们身后的势力亦蓄势待发,国内的情形已很是险峻,一场大乱迫在眉睫。为了确保他最疼爱的一双儿女的安全,辽帝临死之前必定会竭尽全力促成两国的联姻。
“不急,耶律皇子尚未回京,咱们再看看罢!”秦深揽着她极力安抚道,“既是谈婚事,自然是要双方坐下详谈。长兄如父,咱们且看看耶律皇子的意思。”
凤翕然若有所思,她原以为耶律萧韶是跟着凤怀瑾一行人回来的,未曾想却不是一路。
还未等凤翕然让人去接妲雅,她自己就主动进宫来了。
凤翕然才从建章宫回来,迎头就见到妲雅在凤仪宫里等着她。
依旧是一袭红衣红裙,风风火火的样子,只是容色亦不如从前光亮,面上灰蒙蒙的,倒像得了场大病,就连一双眼睛亦是黯淡无光。
唯有胸前的两条辫子依旧黑亮光泽,发辫子间缠绕着镶珠嵌玉的大红辫穗。
“你怎么了?”凤翕然见状大惊,忙探手去摸她的额头,“是不是生病了?”
一叠声直喊人去传太医,却被妲雅伸手拦住了。
“在路上是病了一场,如今已经痊愈了。”妲雅大大方方地坐下,面上带着愧疚,“我让你们担心了,是不是?”
“可不是担心极了吗!”凤翕然叹道,“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这样就敢单枪匹马的溜走,若是出了事,我们如何向你哥哥交代?”
“对不起!”妲雅垂下浓浓的鸦睫,“我知道不该去,可是又不能控制自己。”
她抬起湿漉漉的一双眼睛:“自他出发之后,我就一直悄悄打听着消息,直到他失踪的消息传来……”
她抬手用袖子抹了眼睛,强忍着眼泪,鼻音却渐渐浓重:“我……整夜做噩梦……我便想着,既然是遇到了危险,那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傻姑娘!”凤翕然拿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拭泪,“本宫早就与你说过,兄长并非良配,他心里记挂着亡妻,膝下又有儿子,即便让你遂了心意,今后的日子也是诸多委屈。你本该有最好的姻缘……又何须如此呢?”
妲雅摇摇头:“我自是知道他心里只想着他的妻子,只是想最后成全一次自己的心。”
凤翕然不语,她自是不认同妲雅这般冲动的爱情观,在她看来这样单方面的爱情,不但冒着傻气,还会给对方造成负担,现在却要凤怀瑾来替妲雅的莽撞与冲动买单。
她心生不虞,却又不能对妲雅明说。
“而今,我便真正死心了。”妲雅淡淡笑道,面上满是释然。
凤翕然眨了眨眼睛,似没明白妲雅的话。
妲雅点点头,轻轻抚着辫子上的大红流苏穗子:“我知道他到大靖皇帝面前求亲了,可是如今我不愿嫁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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