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浅樱鲛纱绢
第七十九章 浅樱鲛纱绢
郭姣厉声一喝,诸位秀女的目光都转向拱桥。
拱桥上,慢慢探出梳着双环髻的两个小脑袋。
郭姣等得不耐,长眉蹙起,又要开口,却被身边的李秀女抢了先。
“郭小姐莫急,让我过去瞧瞧。”李秀女一面陪着笑,一面抬脚朝桥边走去。
李秀女闺名桃杏,芳龄一十七,是本届秀女中最为年长者,只因生得杏眼桃腮俏丽过人,故而一直存了入宫的心思。只不过生不逢时,前几年宫中停止选秀,白白耽误了两年,如今好不容易又有了机会,是以早在腊月便带着母亲兄弟一并入了京城,租了个小院子,一家人草草地过了个年。
原道是自己貌美,父亲也是一方官吏,入选必定板上钉钉。到了京中眼界大开,才知以自己的姿色,在待选的闺秀中只不过堪算中等,又比不上京中的闺秀那般自幼熟识,彼此之间也互相有照应。她唯有自己一人,格格不入。
好在最后还是得蒙太后恩典,让她入了选。入宫之后,与柳新儿、苏凝眉、郭妙四人被分在了储秀苑西侧的秀青居里,而郭姣与其余三位闺秀则住在条件更好的东侧丽景轩中。
同住几人中,她见柳新儿虽也是出身京中世家,只可惜性格怪异难以相处,其他几人都不大愿意与她说话;苏凝眉家底单薄,性子也太过软弱,被人当面讥讽“破落户”,也只是红着眼睛不敢还嘴;郭妙虽也出身郭家,却与郭姣云泥之别,时至今日,即使同是秀女,依旧被郭姣当众呼来喝去,连块帕子都要叫她浣洗,
而其余诸人都众星拱月地捧着郭家的九小姐,她便也凑上前去,小意殷切、事事争先,倒还真得了郭姣的青眼。
眼下又是个机会,是以她又抢在众人之前出了头。
“是什么人在那里?”李秀女扬声叫道,“快些出来罢!”
两个小女孩对视了一眼,牵着手,慢慢过了拱桥,行至桥边,便停了下来,不肯再往前走。
李桃杏一愣,不由地止住了脚步,低头端详着两人。
她原以为不过是附近宫苑中伺候的小宫女,一时大胆淘气,躲在桥边胡乱念几句诗,叫过来随意训斥几句也就是了。
没成想竟然是两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
大的那个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比起同龄的孩子略高些,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端庄之态,只是唇色微微发白,却似有些不足之症。另一个年纪更小些,圆滚滚的五短身材,白里透红的小圆脸,看起来一团福气。
但见二人同样穿着半旧不新的银红色百蝶穿花薄袄,下头也都是一条鹅黄镶澜边的百褶裙,发髻上戴着同色的绢花,身上都斜挎着绣了童子戏弥勒的小挎包,胸前还各自挂着小巧的金兰花琉璃锁,瞧着倒像是一对儿的。
两人的裙袄钗环都是一样的打扮,只是小的那个衣裳上还沾着些尘土,以及大概是猫狗之类小动物的白绒毛。
李桃杏迟疑,想起日前教养姑姑说起后宫内的事宜,心下暗忖:莫非便是宫里的两位公主?
“请问二位是?”李桃杏客气道,一双大眼细细地打量着她们。
“你是新进宫的秀女吗?”年纪较小的姑娘歪着脑袋,脆生生地问道,“你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李桃杏面上得色微露,旋即又很快收敛起来:“臣女李桃杏,正是新晋的秀女。”
“李、桃、杏......”小姑娘掰着手指念道,“哎呀呀,怎么都是果子呀!”
胖乎乎的小手随即一手拉住李桃杏,另一只小手在小挎包中抓出一颗黄澄澄的糖渍杏子来:“喏,给你吃糖杏子。”
小手中的糖杏子黏黏腻腻,李桃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新衣裳,一时不敢接。
那厢郭姣已经不耐烦,自己带了另外三位闺秀围了过来。郭妙见状,与柳新儿对视了一眼,也跟上前去。苏凝眉犹豫片刻,也走了几步,垂着头躲在众人身后。
安仪见众人围来,伸手将妹妹拉到自己的身后,只咬了嘴唇不说话。
“你们是谁?方才就是你们在念诗?”有人开口问道。
“公主?”郭姣迟疑道,继而转眼望向她们身后,“不知二位公主怎么在此?身边伺候的人怎么不见?”
方才出声质疑的那位秀女变了脸色,讪讪地转到人群之后,李桃杏心里舒了口气,果真是两位公主,幸亏自己方才不曾莽撞。
“就是你说要向太后娘娘告状的吗?”柔仪从姊姊身后探出小脑袋,冲着郭姣问道。
“不过是玩笑之词罢了。”郭姣笑道,“不过,臣女想知道,公主方才念的诗,又是谁教的?”
“用不着你管!”柔仪哼了一声。
其实方才她和安仪两人躲在桥边,是心存故意要念那两首诗的。
柔仪年龄虽小,却机灵的很,自方才意识到良妃很可能已经失宠之后,对新来的秀女便由好奇转为了厌恶。在她看来,自己的母妃已经不受父皇重视,而这些新来的秀女们无疑又将分去父皇剩下的宠爱,她年纪小小,对此无能为力,心里十分沮丧,是以故意冲着她们诵读那些深宫幽怨的诗句。
郭姣被人捧着惯了,让柔仪当众一驳,只觉得面上难堪:“公主千金之躯,却被不知哪个不知死活的教唆着学了这些东西,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岂不生气?”
“你还想同我父皇告状不曾?”柔仪站了出来,直面郭姣,“我父皇才不会听你的呢!”
“那可未必!”郭姣倨傲一笑,眉目间自信满满,“臣女眼下不敢教导公主,往后嘛......只怕难说呢!”
眼下她是秀女,自然不敢对公主指手画脚,日后待她得了圣宠,位份高高在上,对付这两个丫头片子,岂不是捎带手的事。
“我们姊妹俩若有不是,自有皇后娘娘和良妃娘娘教导,再不济还有姜师傅和教养姑姑,就不劳郭小姐劳心了。”安仪见状,顾不得掩嘴,拉住柔仪,昂着头冲郭姣冷笑道,“郭小姐眼下要费心的,应该是如何光荣体面的搬出这座院子。不过,凭着郭小姐这般做派,旁人或许还忌惮于你,我们却是不怕的。今日之事只管传扬出去,一介秀女,当众就敢训诫公主,恐怕郭小姐在这儿还得住到年底呢!”
竟然敢诅咒她一年无宠,郭姣瞬间沉下脸色,阴沉如水。
“你!”郭姣气结,上前一步,微扬起手,却叫人一把抓住了。
“你疯了不成?”来人正是柳新儿,她紧紧抓着郭姣扬起的手,素净的面容上是一贯的冷漠,“要寻死可别带着大家!”
“两位公主竟然在这里,让奴婢们好找!”来的是良妃身边的茹兰,原是要到凤仪宫去接姊妹俩回咸福宫,听说两人在这里,便一路寻了过来。
见来了人,郭姣“哼”了一声,将手中的脏帕子随意甩进郭妙的怀里。
“这是太后娘娘赏下的鲛纱帕,你小心着点儿洗!别不知道好歹的,若是洗坏了,看你拿什么赔!”
“你们同是秀女,她还是你的姐姐!”柳新儿忿忿不平,将帕子塞回郭姣手里,“宫中自有浣洗的宫人,你又何苦作践于她?”
“这是我的家事,你又算哪根葱?”郭姣满心怒气正无处撒,冲着柳新儿竖起眉毛,郭妙默默上前将那方浅樱色的鲛纱绢握入手中。
“我洗就是了!”
“这是哪位秀女?储秀苑里的教养姑姑都死了不曾?”茹兰眉头一挑,冲着众人扬声问道。
储秀苑里的几位姑姑听得外头喧哗,终于赶了出来,见是两位公主带着良妃身边的掌事姑姑,忙不迭上前请安讨好。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茹兰见着带头的教养姑姑,不禁冷笑道,“娘娘原见你老成本分,才将你指了来教导秀女,没想到竟教出这么一些没王法没规矩的出来。将来这一个个的在御前惹了祸,你们又有几个脑袋担待?要我说,这差事你还是乘早别干了罢!”
为首的教养姑姑被茹兰训得冷汗涟涟,赔着笑上前背着人塞了一个小荷包,这才将两位公主和茹兰送走。
姑姑们沉着脸转向诸女,却只见郭姣扭头径直回了院子,有人带了头,旁人也三三两两的各自离去。
几位姑姑面面相觑,俱是一脸无奈。茹兰说的有理,教导秀女本就是她们的差事,若不好生教导着,将来在御前出了差错,她们也难辞其咎。可这郭姣是太后娘娘的心头肉,让她们几个做奴婢的又能怎么办?
然而众人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太久,没过几日,郭姣便报了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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