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岫岩玉盆景
第八十章岫岩玉盆景
众人回到院子里，画师月先生已经重新匀好颜料，等候在旁，准备再次动笔。郭姣却阴沉着脸，吐出一句要更衣，径直扭身回了丽景轩。
留下月先生与众人面面相觑。
这副画，本就是郭太后指定要画的。名义上是为了效仿前朝名画《八美图》，实际的原因，众人都心知肚明。
就是要让诸位品貌不俗的秀女们众星拱月，这样愈发能衬托出郭姣的花容月貌。
主角既已离场，余下几人也索然无味。
这位宫廷供奉的画师月先生，乃是当世名家，擅长绘画人物，其笔下的仕女更是各具妍态栩栩如生，寸纸寸金一画难求，很受本朝达官显贵追捧。故也有几分心气，见此情状，将画笔一掷，拂袖而去。
几位教养姑姑又跟在后头点头哈腰地赔笑告罪，好不容易将人好生送出了门，这才抹了把汗。
“这叫什么事啊？”
众姑姑面面相觑，个个默然。
为了这项差事，她们没少使力气。
照理说，教导伺候新秀女，历来都是很有油水又极体面的差事。秀女们想在储秀苑中过得好、学得好，少不得都要来巴结她们几个。若是其中哪位秀女将来结了善缘，得到贵人青眼，有了好前程，她们也面上有光。要是造化好，遇到念旧情的，少不得还会提携她们。
没曾想，这在今年却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差事，不但吃力不讨好，还里外不是人。那位郭九小姐出手确实大方，时常跟随在她身侧的几位小姐亦是家底不薄。几位姑姑原还窃喜着，这位郭九小姐是太后娘娘的心头肉，有了太后娘娘保驾护航，将来也必有大福气，只要伺候好了这位九小姐，她们自然也对太后有了交代。
关起来门大逆不道的说一句，这位九小姐的性子，竟比从前的珍妃还要跋扈骄纵。这才来了几天，便得罪了两位公主，以及公主身后的良妃。这样下去，漫说对太后娘娘不好交代，差事办砸了，只怕陛下和皇后娘娘也要找她们问罪。
画师既已离去，原定的这半日行程自然也做废。秀女们偷得半日闲，又各自返回住所休息。郭妙捧着那方鲛纱手绢，垂头也回了秀青居。
“你与她同是秀女，进了宫都是一样地位的人。”柳新儿站在郭妙的身后，劈手夺去了她手中的手绢，只随意看了两眼，嗤笑道，“这又算是什么好东西，也值得被她那般作践于你！”
柳新儿的父亲是兵部下属航海司的主事，儿时甚至跟着父亲出过一回海，到过东瀚国，胆量见识远非普通闺秀可比，这些泊来的小玩意她从小司空见惯。
郭妙涨红了脸，从她手中拿过手绢，打起精神强笑道：“她的东西精贵，从前在家便是如此，怕被那些仆妇洗坏了，白白糟蹋了好东西。如今……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柳新儿恨铁不成钢，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看了一半的《图海志》，坐到边上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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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表郭姣早早回了屋子，一叠声只让小宫女备热水和香胰子洗脸更衣。进宫之前她便觉得身上不好，怕耽误了进宫，这才一直不肯声张。原道不过是受了寒，自己悄悄喝两日姜茶，夜里再让人多加一床厚被子，出一出汗也便痊愈了。
可是今日晨起，觉得身子越发沉重，想着早日完成丹青，呈送至圣驾面前，这才咬牙起身。方才在人前动怒之后，身上更是时寒时热的发作。才上身半日的衣裳，便被冷汗热汗交替着，浸湿了内里，是以她宁可得罪画师，也要急赶回房更衣。
洗净脸上厚重的脂粉，只见镜中自己面若金纸，唇色青白，着实吓了她一跳，当下不再强撑，忙在床上歇下了，这一睡便是小半日，连晚膳都不曾起来。
同住在丽景轩的三位秀女以为郭姣为着白天的事怄气不肯吃饭，便打点御膳房送来几样精致点心，三人提着一道上门去探她。
外头天色已渐渐擦黑，郭姣的卧室内依旧一片漆黑，三人找来宫女点了灯，一道推门进去，只见郭姣裹着被子，面朝床内侧身躺着，忙将手中的东西搁下，小心翼翼地上前唤她起身。
“郭妹妹，起来吃点儿东西罢，姑姑们说晚上还要习舞呢！”
“郭妹妹？郭妹妹？”
几人见郭姣只顾昏睡着，互相对视一眼，都伸出手去轻轻推摇她。
郭姣黑甜一觉，直睡得迷迷糊糊，梦中身上一阵冷热交替，自是苦不勘言，偏生眼皮重重又不的睁开，眼下被三位秀女一推，这才昏头昏脑地坐起身来。
“什么时辰了？”郭姣揉着双眼，只觉得喉咙里酸涩难咽，就算说话的嗓音也沙哑了。
“呀！郭妹妹！你的脸这是怎么了？”光亮中，郭姣仰起头来向三位秀女说话，秀女们骤然一见她的脸，不禁都惊呼起来。
“怎么了？”郭姣见三人像撞了鬼似的各自后退一步，不解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这一抚摸，却愣住了。
在她原本无瑕如玉、柔腻如脂的脸上，竟然摸到了点点颗粒。
郭姣心中大骇，忙咬着牙跳下床榻，顾不上穿鞋，光着脚便抢到妆台上的镜子前，就着光一照，几欲昏倒！
脸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鲜红的疹子！
郭姣一手用力扯开领口，只见自己的脖子上亦慢慢长满红疹，并且渐渐有往下，朝身子蔓延的趋势。
她又惊又骇，不知所措地转头望向众人。
“快叫太医来！”她恐慌起来，嘶哑着嗓子，高声嚷道。
三位秀女亦各自恐慌起来，候在外头的小宫女闻得卧室内的动静，也进门来瞧，乍然猛眼瞧见郭姣可怖的嘴脸，不禁惊声尖叫起来！
“天、天、天花！！！”
秀女们闻得“天花”二字纷纷色变，不顾一切地抢着冲出门去！
丽景轩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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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仙宫内，郭太后才用过晚膳。
这一段她心里舒坦，便在檀心的劝说下，停了素斋，也肯动些荤腥来。
御膳房里今日又炖了新鲜的麂子肉糜，麂子肉细腻鲜美，本就好吃，也不知御膳房往里头加了什么，竟然还吃出了几分爽口来。郭太后吃得眉开眼笑，不由地多进了一碗饭，此刻便扶了宫女翠竹，迎着落日的余晖，在寿仙宫内的小院子中观赏着一件岫岩玉雕成的盆景。
檀心姑姑匆匆赶来，面上是几分忐忑之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后宫里头四处都是眼睛。下午郭九小姐和两位公主的口角也渐渐传进了檀心的耳朵中。
自去年起，自己便没少在太后娘娘面前夸耀郭九小姐。一来是她瞧着太后对珍妃渐生不满，急需家中再送几位出色的女孩儿入宫来，稳固郭家的地位；二来，郭九小姐与她的兄长的确给予了自己不少恩惠好处。
九小姐容貌出色，郭太后本就有几分意属，她在太后面前多夸几句，既称了太后娘娘的心，又成全了九小姐，何乐而不为呢？
未曾想到，这郭九小姐在太后娘娘与自己的面前，都是一副温顺听话又聪慧的模样，背过身去，竟然也如珍妃一般跋扈骄横，甚至比起珍妃更甚。
今天闹出这样的事来，太后知道了只怕会大怒。太后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看走了眼，这一切罪过只怕都要降在檀心这位所谓的“引荐人”身上。
岫岩玉又分作两类，一类为淡黄呈偏色，其质地朴实、凝重，亦称为“老玉”；另一类则是绿色，温润细腻，以通透少瑕的深绿色为最佳。
郭太后面前的这件玉雕，名为“两岸潮平”。其中已通透的墨绿岫岩玉为底，波光粼粼恰似一江碧水，又有黄白老玉雕作两岸的黄杨树，平潮的江水中一帆小舟顺风而去。正是艳丽高朗、恢弘开阔的意境。又暗指靖东水患业已平息，如今灾后重建诸事一帆风顺。
“你过来瞧瞧！”郭太后朝着檀心招手，眉眼间是止不住的笑意，“这件东西做工精细，意头也极好，让姣儿捧着送到御前去，皇帝一定更加喜欢的。”
檀心姑姑低头低声迎合着，脑子里急速飞转着，想着如何向太后回禀下午的事情。
“瞧瞧这玉质、这雕工……”郭太后一门心思只在雕件之上，并不曾看清檀心的脸色，犹自兴致勃勃地向她讲解这件“两岸潮平”的寓意。
“眼下是落日，夕阳就这么照着便已经如诗如画，若是晨间，迎着朝阳，只怕更加好看。”郭太后叹道，“找个机会，让姣儿抱了这件好东西，在外头候着皇帝下朝。”
天色渐渐擦黑，太后这才意犹未尽地让人将玉雕好生收起来，让檀心扶着回屋子。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大事不好了！”有小内侍满头大汗地跑来，面色苍白，气喘不已。
“定是陛下降罪于九小姐了！”檀心暗道不妙，不由面上一紧，攥紧了衣角，心中砰砰直跳。
“什么事这么着急忙慌的？惊着太后娘娘你又几个脑袋担待着？”太后身边的翠竹上前唾道。
“方、方、方才储秀苑的姑姑来传消息，说是九小姐病、病了。”小内侍双腿战战兢兢，不顾翠竹的恐吓，径直说了出来，“听说是……是天花！”
“什么？”郭太后如遭雷击，脚下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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