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八宝璎珞圈
第八十六章 八宝璎珞圈
温热的茶盏捧入手中，凤翕然抬起眼细细打量着郭妙。
她谢过赏后，低垂着眉眼，退到柳新儿的身旁。
两位女子今日都穿了青绿衣裳。
柳新儿穿了一身湖绿，梳着流云髻，以翠色丝绦为点缀，加之她身量高挑，体态纤柔窈窕，整个人就仿若春日湖畔边抽出新芽的柳枝。
而身边的郭妙，则像是一枚温润的青玉。
郭妙微微低着头，颈间露出一段雪肤。她身穿浅豆绿银丝流云纹春衫，配着月白流仙裙，腰间束一条两指宽的玉色绸缎腰封，坠着一枚鸭卵青的如意团纹禁步。浓黑的秀发一丝不苟地梳起低髻，发髻中插着一柄七宝玲珑梳篦。穿着打扮都只是规规矩矩的样式，在她的身上却显得格外动人，宛若一块上好的良玉。在春光中，不动声色地泛出温和柔润的光泽。
这样的郭妙，与上回见面时相比，又大有不同了。身边没了郭姣，她的神情格外放松，眼中也不再是羞涩与躲闪，整个人落落大方，自信而淡然。
凤翕然微微一笑，郭太后和珍妃姑侄二人难得的一唱一和，急着让秀女们提前册封，无非是怕再出什么意外，最后几个秀女也不能留下。郭妙已经是这一届秀女中，郭家最后的希望。眼前的郭妙已是今时不同往日，身后有太后和珍妃两人，原先属于郭姣的一切都归了她，自然不再是从前跟在嫡小姐身后唯唯诺诺的庶女了。
只不过，郭太后与珍妃之间的和解恐怕只是暂时的，就不知这郭妙最后到底靠了哪一头，抑或是她能长袖善舞，占尽双方好处？
正当凤翕然打量郭妙时，苏凝眉上前几步，在她面前跪下。
“苏采女。”凤翕然回眸看她，莞尔点头。
苏凝眉一改平日的怯弱，大胆地抬起眼回望向她，清眸中难言激动之色。
凤翕然暗觉意外，都说这届秀女中，当以这位翰林院苏学士之妹最为羞涩怯弱，今日见面竟然不是这么一回事。苏凝眉的兄长去年初才入了翰林院，随后将自己的小妹从父母身边接到京中，为的就是替妹妹寻一门好亲事。苏凝眉初入京城，自有诸多不惯，自己又是这样的性子，行事也一贯胆小，与京中的闺秀们自是格格不入的。
凤翕然赏了她一个八宝璎珞项圈。
苏凝眉惊讶地接过赏赐，不禁又抬起头来，望向凤翕然。
但见凤翕然眉目和蔼，可是神色中的客套和冷淡却是显然易见。苏凝眉不禁暗暗吃惊，猛地想起平日里姑姑教导的宫规与仪态，才意识到自己失仪，瞬间涨红了面容，慌乱地谢恩退下。
今日并不是凤翕然正式接见四位新人的日子。只不过因为上午自寿仙宫里出来，她立刻给新人们赐下了新居，让她们得以提前搬出园子，下午才由各自宫里的小仪带着前来谢恩。
虽然都封了采女，实际上，她们还要跟着教养姑姑十几天，绿头牌还不能挂起。
凤翕然赏下了见面礼，又叮嘱了姜林二位几句，便端了茶。
姜氏与林氏各自带着自己的宫里人鱼贯退出凤仪宫，在门口分手，朝不同方向走去。
李桃杏与柳新儿跟着林氏。
还在储秀苑的时候，众秀女们就时常私下里闲谈各宫的主子，其中以郭姣所知最多，常常能说出些不为人知的秘事来。
都说林小仪和姜小仪性子最为沉静，却都不得宠，只不过是熬着资历才熬到如今的位份。两人恩宠平平，家世也不甚显赫。林氏的父亲原是钦天监监正，后因勘错天象被革了官职，还下过大狱？如今林氏连官家之女都算不上。而姜氏，虽与故去的姜皇后同族，其实却是出身于姜家旁支，听说从前还许过婚约，后来亲事作罢，才以太子妃陪嫁的身份进的潜邸。说是陪嫁的媵妾，实则也就如丫鬟一般，伺候在太子妃左右。直到太子妃怀孕，才将她和另一位婢女引荐给了彼时还是太子的陛下。
她原以为，这样的女子必定也是乏善可陈的，直到上午与柳新儿一起见到林氏。
李桃杏相貌妍丽，一向颇为自傲，选秀时见到郭姣，才知人外有人。而林氏的容貌，居然与郭姣不相上下，甚至更多了几分清丽出尘的韵味。
后宫中，果然是风云难测，就连如此美貌的女子，竟也不得入陛下青眼，李桃杏与柳新儿默默地对视了一眼，不禁感到灰心。
林氏的住所位于永安宫偏殿，三人一道进了璇瑰殿，林氏留她们坐了。待春茶上后，林氏才缓缓说道：“你们的屋子大约已然收拾整洁，很快就能过去了。‘桃红含宿雨，柳绿带朝烟’，这两个地方也暗合了你们的闺名，我想着你们大抵也是喜欢的。”
李桃杏住了宿雨阁，柳新儿住了朝烟居，都是年前才重新粉饰上匾的。
李桃杏与柳新儿忙不迭起身谢恩，林氏摆摆手，复又说道：“我是最最省事随便的人，平日里也喜静，不爱与人走动。你们若是住得烦闷了，大可外出与姊姊妹妹们亲近，或是邀她们过来小聚，这些我都是不拘的。身边若是短了什么，抑或伺候的人不上心，都要及时与我说才是，不要自己忍耐着，没得苦了自己。除此之外，宫里的规矩与禁忌，自有教养姑姑提点你们，该做不该做的，你们心里自有主意，我却是不大管的。”
林氏这话倒也直白，一来是让她们安安份份的不要随便打扰自己；二来明确了自己的主事指责，不会在吃穿用度这些小事上克扣为难她们。除此之外，告诫她们谨言慎行，出了事她概不负责。
这几句话，李桃杏和柳新儿听得明白，她们原也不是爱惹事生非的人，见林氏生性如此，只要她们安安份份，却也不是难相处的，各自心里也有了计较，略多坐一会儿，便一起告辞。
另一边，姜氏带了郭妙与苏凝眉一路走走停停，言笑晏晏。
姜氏指着沿途的宫苑房舍简单地讲与郭妙与苏凝眉听，郭妙听得仔细，两人相谈甚欢。苏凝眉默默地跟在身后，意马心猿。
姜氏扭头，只见苏凝眉面有愁色，便回身挽起她。
苏凝眉一愣，抬起眼来，正好撞进姜氏含笑的双眸。
“小主。”苏凝眉低喁着，颇有些不安。
“你别怕，皇后娘娘最是宽厚不过的，又是头一回见面，知道你紧张，不会怪罪于你的。”姜氏的目光落到苏凝眉手中的装着八宝璎珞的锦盒上，知道她素来谨小慎微，胆子也小，此刻或许在为方才的失仪感到不安。
苏凝眉捏紧了手中的锦盒，摇头不语。
她不明白，为什么皇后赐给她的是璎珞。
她最喜欢的是发钗，凤家小姐怎么会不知？
苏凝眉回首望向凤仪宫的方向。走了这么久，在一片绿树红墙中，仍然能看到凤仪宫巍峨飞翘的屋脊。
住在岩北城两进小院子中的凤大妞儿，与如今身居凤仪宫主殿的皇后，恍若两人。苏凝眉恍恍惚惚，一片混沌。
今日并非是正式觐见，皇后也不曾精心打扮，只不过换了身簇新的宽松春衫，遮住了小腹，一应的打扮也并不奢华繁复，就那么简单清爽地坐在上首，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威仪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令人不可小觑。
权势和地位，真的能让人改变如斯吗？苏凝眉回想凤翕然那张无瑕精致的容颜，眼眉依稀还能辨出从前的模样，可又与从前大不相同。脱胎换骨一般，改变的不止是她的容貌，更多的还是周身的气度。
是她，又不像她。苏凝眉懵懵懂懂，不得其解。
“你怎么不说话？”姜氏见苏凝眉垂头不语，又软言劝慰道，“如今搬出储秀苑，又与从前不同了，你有些不惯也属正常。不过，后宫地界儿，走一步路说一句话，都有多少耳朵听着，多少眼睛瞧着，你在外头还是得谨慎些才是。好比眼下，你才从凤仪宫里出来，这一路上愁眉不展，在有心人眼中，可是能做出好些文章来的。”
苏凝眉大吃一惊，之见郭妙在旁亦面带忧色，连忙惶恐解释：“臣女······臣妾只是······”
“快些走罢，你们的住处想是已经收拾妥当，这就回去瞧瞧罢。”姜氏不待苏凝眉多说，拉着她与郭妙往前走去，口中犹还絮叨不止，“住进去之后，缺些什么短些什么，想吃些什么，身边的人好不好，头疼脑热的，都可以对我说。我若能做主的，必定不会推迟，我若不能，上头还有皇后和良妃呢。你们只管安心住着，好生和姑姑们学规矩才是。”
郭苏两人听着，一一应了。
都说姜小仪不得宠亦不管事，如今瞧来，竟是这样和善温柔的一个人，想来是极好相处不会为难人的，苏凝眉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脚下也轻快起来。
只是无论如何，还是要想法子，私下再见一见皇后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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