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镶银象牙箸
第八十七章 镶银象牙箸
“皇后娘娘，柔仪的病......会好吗？”
晚膳时分，凤仪宫里只有凤翕然带着安仪在小厅用膳。
小厅里开了门窗，宫女们提着食盒有序地上菜，两人份例的吃食，将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安仪忧心忡忡地坐在紫檀木小圆餐桌前，手中的镶银象牙箸拨弄着自己面瓷碟上的几条火腿丝，却并不吃进嘴里。
凤翕然抬眼看她，今日下了学，安仪径直就去了咸福宫，却被拦在外头。
出来拦人的，是良妃身边的茹兰，但见她面上遮着白纱，一出来便怒斥安仪身边的人不知轻重，公主要来竟然也不加以劝阻。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瞧瞧？”安仪眼巴巴地问凤翕然道，“我从前是得过痘疹，再不用担心的。”
“良妃这是为着你好。”凤翕然喝了一口山鸡汤，山鸡本就不甚油腻，又兼之去了鸡皮，撇去油脂，更加爽口。
“姜师傅说，良妃娘娘让人备着桑虫猪尾，是‘茧如豆，破可出；猪短尾，不久长’的意思，这些都是民间的传统，与忌煎炒油炸是一样的意思，因为厨下多半是用豆油。”安仪低声说道，她心里记挂着这些，上课的时候就问了姜师傅。
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并不高，对于痘疹这样的病情，既无预防措施，也没有万试万灵的医疗手段。除了依靠大夫的医术之外，人们还是大多数寄望于神明保佑，颇有些听天由命的意味。
“邱院判的脉息很好，听说年轻时还四处游历过的，见多识广。有他坐镇，柔仪不会有事的。”凤翕然抬手替安仪的碗里添了一勺热气腾腾的竹荪山鸡汤，“况且良妃还供了痘疹娘娘呢，你不必担心的。你就这么跑了过去，岂不是让良妃分心？”
凤翕然前世从来信科学不信鬼神，直到自己身死之后竟然穿越，这才不得不对世间万物玄妙产生质疑。
“子不语怪力乱神，姜师傅说这些并不可信，还是得看太医的手段。”安仪摇头说道，随即声音越来越低，“我偷偷听咸福宫里的人说，即便是邱太医，也未必就有十足的把握。”
“柔仪病得很重，是不是？”安仪鼻头红红的，捧着汤碗，大颗大颗的泪珠纷纷滚落，“她会不会死？”
两位小姑娘一向朝夕相处，即便是安仪生病了，柔仪也时常瞧瞧会偷溜着去看她。而如今，两人被隔离开来，柔仪又情况不明，怎能不让人担心
“不许乱想，柔仪会痊愈的。”凤翕然放下碗筷，上前将她揽在怀里，替她抹去眼泪。
见安仪伤心沮丧，想起柔仪平日里圆润活泼的可爱模样，凤翕然也暗暗担忧起来。
“父皇怎么还不回来？”平复情绪之后，安仪抬头问道。往日，父皇即便白日不得闲，晚膳时也一定会回到凤仪宫。
“你父皇派人传话，说是去瞧瞧珍妃，就留在那儿用膳了。”凤翕然颇有些心不在焉。
在过一个月，珍妃就要生产，于情于理，秦深都不能等闲视之，最近恐怕都会经常过去，这是昨夜就已经与她通过气的。
安仪闻言窘迫，借着喝汤，将小脸埋入碗中，露出半只眼睛悄悄打量着凤翕然，生怕自己惹了她生气。
“快吃饭吧，汤都要凉了。”凤翕然起身回座，将安仪最喜欢的芙蓉蛋羹换到她面前。
两人相对坐着，各怀心事，饭菜入口如同嚼蜡。凤翕然见安仪不思茶饭，这才不过两日，下巴都尖了，这才打起精神来，软言哄着，让她多添了小半碗碧粳米饭。
收了碗碟，凤翕然又命人在小书房里掌起灯，陪着安仪写了几页字，又听她背了书，这才让乳娘带着她回暖阁。
回到自己的屋子时，夜已经深了。然而，秦深依旧还未回来。
屋内少了一个人，便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凤翕然满屋子里转着，最后拾起他胡乱丢在榻上的书，翻了几页，却一个字都不曾看入眼中。
此刻他在做什么？闭上双眼，脑子里浮现出的，是珍妃娇艳含羞的面庞。
以珍妃的性子，好不容易盼来了陛下，恐怕今夜不会放他走的。
“娘娘不如早些歇了吧。”春容上前扶她，“奴婢替您通一通头发。”
凤翕然摇摇头：“你随我出去走走。”
春容抬起眼，透过半开的窗棱自望向外头，犹豫不决：“天色已晚，娘娘若有兴致，不如等到明日，奴婢陪您到御花园中散散心？”
“这屋子里闷得慌。”凤翕然面色不虞，抬脚径直出门，只留下春容和秋虹两人在屋子里。
春容和秋虹面面相觑，娘娘向来仪态万千，从来不曾这样失态过。
兰心正从外头回来，见状，连忙随手抓起一件外衫，追了出去。
凤翕然一阵风似地，直直出了凤仪宫的大门，也不辨南北方向，只顾闷头乱走。她觉得胸口一阵阵烦闷，唯有到了外头空旷之地，嗅到空气中微醺的花香，才渐渐清明起来。
环顾四周，竟然不知不觉走到琼花台上。
上回来时，还是设宫宴为耶律兄妹接风之时。彼时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热闹非凡。而此时，唯有满地寂寥。
琼花四五月份才开，如今才刚三月，此时的琼花台并无美景可言。
凤翕然缓缓拾阶而上，兰心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琼花台高八丈，立于其中可环视四周景致。
夜深风静，天悬星河。
放眼望去，四下宫灯晦明，唯有不远一处灯火辉煌，丝竹舞乐之声遥遥传来。
是延禧宫的方向。
凤翕然的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
兰心默默上前，将外衫披在凤翕然的身上，垂手立于一侧。
“珍妃宣了姜小仪与郭采女作陪。”半晌，兰心才淡淡开口。
如今边境形势危机，而又有人弹劾温老将军治军不严，又推举了几位年轻的将军，而这几位后起之秀，全是郭家一手扶持培养出来的。
眼下正是要用郭家的时候，即便是秦深，也不得不将旧事放于一旁，打起精神周旋。
只是珍妃未免也太过明目张胆。
宣了姜小仪也就罢了，而郭妙却是还不能侍寝的。
“这么说，陛下今夜若不是留宿延禧宫，便是留宿永和宫了？”凤翕然冷冷道。
多半今夜他还能一饱眼福，欣赏姜氏艳冠群芳翩然若仙的舞姿，珍妃可谓用心良苦。
“今日下午，姜小仪遇到安仪公主，提议公主到她的永和宫小住几日。”兰心不接话，又说起别的来，“她说皇后娘娘有身孕，公主呆在凤仪宫，还要劳烦娘娘分神照料，提议公主到皇后娘娘面前请旨，搬到到永和宫去。”
又是姜氏。
这几日姜氏似乎格外活跃。
“安仪可曾答应了？”凤翕然问道，“说起来，姜氏也是她的姨母。安仪年幼时，她兴许还帮着姜皇后照料过，就是开口要接了她去，本宫也没什么说的。”
只是这番做派未免也太上不得台面。
姜氏想照料公主几日，自己来凤仪宫请旨也便罢了，偏偏要撺掇安仪自己来说。
安仪回来却只字不提。
“公主不曾答应。”兰心摇摇头，“安仪只说她不住偏殿。”
凤翕然闻言愣住了，安仪从来都不是刻薄的孩子。
“安仪公主是嫡公主，在众多皇嗣中身份最为尊贵。”兰心站在凤翕然身后说道，“跟着良妃也倒罢了，姜氏……”兰心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安仪不仅是嫡公主，更是靖帝原配皇后的长女，论起身份来，就连凤翕然将来生下的孩子也不如她。如今阖宫上下，能名正言顺照料安仪的，唯有凤翕然而已。从前的良妃手握后宫权柄，能与珍妃分庭抗礼，自然有这个体面。
而姜氏身份实在是不够资格。
只是，安仪对待姜氏的态度，耐人寻味。
“娘娘让奴婢们好找！”秋虹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双手撑膝，喘息不已，“春容姐姐都急得疯了呢。”
凤翕然才想起先前自己就撇下春容就这么出来了，难怪她焦急。
“本宫不过出来散散心，这就回去了。”凤翕然扶着兰心走向石阶，最后回眸，目光深深地盯在黑夜中的那一处璀璨。
咽下满腔酸涩，她转身离去。
三人静静沿着宫道缓缓步行，一路上静寂无言，耳边唯有虫鸟之声。
行至凤仪宫门口，兰心眼尖，瞥见一道黑影立于门外壁影之下，急忙上前两步，将凤翕然挡在身后，厉声喝道：“什么人在那里，娘娘驾到，还不赶快过来行礼？”
黑影踌躇着，慢慢靠了过来，就着路边的宫灯，众人定睛一瞧，只见那人身量娇小，手里捏着帕子，怯生生地挨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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