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入学伊始(1)
1
我的记忆是从青蛙的白肚皮开始的。那只青蛙占满了我的右手掌,它的背贴在我手掌心上,“咕,咕。”它的叫声很大但不紧凑,每叫一声肚子胀大一点。
我清楚地明白它肯定是生气了,但我没有放它走的意思。我聚精会神用左手食指抚摸它的白肚皮,鼓鼓的白肚皮。它若不发声也不动我则生怕它死了,会抻开它的两只后腿,它会自己缩回去我便笑了。
“快走。”是爸爸的声音。我像刚刚抓到青蛙,手心被它的爪子没有预兆地蹬了一下一样身子吓得抖了一下。
我懵懵地抬头,爸爸妈妈都站在我身边,而我则站在像草原一样辽阔的草地上(实际没有那么宽广,但那时我的感觉是那样的)不知所措,这时青蛙猛地翻身并从我手里逃走,我则顺势将右手朝身体外一挥,做出是我放了那只青蛙的动作。我的意识里是不该伤害它的,它更不该被接下来我的遭遇连累。我怕我有不好的遭遇。
“上学去。”爸爸的话总是每一个字都饱含威严,而我任何时候都只有服从的份。
“你早就该上学了,去跟你爸上学校吧。”妈妈的话温柔好听多了,我虽然不是很懂,但意识上让自己很理解妈妈的话,表面上镇定心里战战兢兢向爸爸靠拢一步,做出随时跟随他走的样子。
同时我快速环顾了四周,我的青蛙已经不知道跳到哪里去了,我偷偷的微笑,这么大片绿油油的草原它自己一定会很快乐的。
那天正是秋日的清晨,草尖上还存着露珠,阳光下晶莹剔透,很像雨后。无论是潮湿的露水还是露水映射的光芒都给我无比幸福的感觉。我忽然不怕了,跟在爸爸身后,发现了他的自行车,我自然地坐上去,坐在后座上。
我含笑看了一眼妈妈,妈妈也正看着我。我看见了她脸上很少能见到的幸福和满足。我又看了眼近处和原处的草地,草地和天空之间的光芒。
车子开动,一个男子载着一个小女孩在葱绿的草地上骑行的画面定格在我的脑子里。那天的感觉是唯一的,最简单自然的。现在我的脑子里还能浮现出向后慢慢退去的蔚蓝葱郁的天地,感受到没有任何忧愁与惧怕的内心安宁。
2
我已不记得为什么一大早我便在那片离家很远的草地上,以至于爸爸妈妈要骑自行车出来寻找我。我追忆入学前的记忆只提早了这么一点点时间,再次体验那份安宁好像到了小学大门口便结束了。
我见到了陪伴我六年的小学老师,她胖瘦适中,温和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我紧张地盯着她的脸,偷看她的眼睛,小心快速回答她的问题。
“1+”“我叫张七。”
“很好,”老师的微笑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拉了我的手,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现在希望她当时是拉着我的手的,因为那种和颜悦色地亲切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的,我非常怕她不收我入学,所以当她问“那1加2等于几”的时候,我窘迫地马上要哭出来,“我不知道。”我低声回答。
她并没有失望,跟我解释等于3之后又道:“张琪,张琪琪?琪琪,去坐那吧。”
我顺从地看着她手指的方向,坐下来很久以后,到全班同学都已经坐下后我的心还依旧紧绷着。是的,这是我最大的毛病,我对在意的事情总是无比紧张,心脏狂跳不止。
3
因为有些久远,我清晰的记忆断档了,接下来记忆直接跳到了邻家哥哥那里。对了,老师还问了我的年龄,入学时我已经九岁,是班中最大的孩子。而邻家哥哥只比我大三岁,八岁上学,已经是五年级的学生了。
因为我刚开始上学,学得还不够系统,头脑还很笨拙,所以每天放学都被留下来写完课堂和家庭作业才可以走。
有一天邻家哥哥来到我的教室,说因为我被留,他才要留下来等我。我始终没问过原由,或许是妈妈对他的拜托,但我没有求证过。他顺便把我的值日工作也做了。
那天我一边写一边瞄着他在教室里扫地擦桌子关窗户摆桌椅,磨蹭到最后一个离校。我对他的感激之情是过了许多年后回想起这件事时才有的。当时的我什么都意识不到,他只是莫名其妙要等我跟随我回家的一个人而已。
我拒绝他为我拿书包。为了证明我不比他弱,我一直保持走在他的前面。
学校离家的直线路程只有一公里,有三条路可选。最近的路是条羊肠小道,穿过乔木和灌木交织的树丛,直线到我的村子,这是人们追求近路用双脚走出来的。最远的是县道,那时候还是砂石铺就。还有一条平常的村道,可以过马车的宽度。
每日上下学,我都选择直线路程,冬夏、风雨无阻。
我像知道邻家哥哥陪不了我多久一样,宁愿选择独立。我走在他前面,因为看不见他,走着走着便将他遗忘了。现在想来他一定是看清了我的意图,心甘情愿跟在我身后。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过我唱歌,也不叫唱歌,只是随心所欲从鼻子里发出的音调。因为我唱歌的时候,认为我身边从没有过人。但我把他在我身后的事情忘记了。他是像空气一样默默陪伴我,但我却不曾在意的人,有那么一段无法计数的日子。
之所以这样说,是我对自己没心没肺的检讨。甚至我那时候还在心里误解过他。这事要慢慢说起。
一公里的路,早晚和中午,夏秋两季我往返两趟,冬春两季往返一趟,但我已记不起是怎么和邻家哥哥行走这段路的。我是指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快乐的故事。
或许发生过,只是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上学以后邻家哥哥来我家里的次数频繁,不上课的时候,有时候要在家里呆一整天,而那一整天他都在。他不来我家的时候,我会去他家。而我们的见面我在心里总摆出无所谓的意思,从不主动和他说话,或靠近他。有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屋,但我会更加聚精会神盯着他家里的电视。
然而,曾经有过的心理状态我没有忘记。我记得某天周末他在我家里和我的兄弟姐妹玩了一天,而我背对着他的时候曾在心里暗暗希望他能从背后抱住我。
那是我第一次渴望被人喜欢,被人拥抱。但他始终没有碰过我,过了那天我再也没有这样的想法过。
我的身边并不缺少同龄人,但我始终自己一个人。就像我和他一起放学回家,但始终一前一后,我甚至会将他忘记,我同时也忘记了我的同龄人。我的世界里到处是花草,是树木,是蓝天,是白云,是我自己的歌声,就是很少有人的影子。除非我非常在意地注意到那个人。
如果我能对人早一点感兴趣,或许邻家哥哥会一直陪伴我。虽然这包含了我此时的想象,但我从多年以后的见面中也微微地觉察到了这一点。这使我们的面色都有些不自然。
我上三年级的时候,邻家哥哥已经换校上初一,我放学比他早,他已经没法等我。我的世界里基本上开始没有他了。
4
我一个人走无所谓悲伤和欢快,我的目光始终在浏览身边经过的各色植物。夏天花开季节我时常会在路上停留,但秋天我偶尔在路上停留。
虽然只有一公里,但有茂密的树木遮挡还望不见我家的房子。虽然我每天都勇敢但也希望快速通过只有我一个人的羊肠小道和被植物围拢的莫名压抑。我总是唱歌就是因为这点,我的身体和我的灵魂分开了。我的身体在我灵魂的歌声保护下安全惬意。
但也曾发生我愈想忘记记得愈清的别人在我身上制造的“罪恶”,带引号是我现在以宽容的心态看待那个恶人,用罪恶这个词是不是有点重了。
那是我永远都没有预想过的事。一个平常的日子,秋高气爽,蓝天下开始变黄的树叶在轻风中沙沙响。我的歌声高过沙沙声,我的意识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但脚步一点也不慢。再走十几米转过一个弯就可以看见我家的屋脊。当我意识到我前面有人的时候那人已离我两步之遥。
那人年龄比邻家哥哥大几岁,是同村人,我知道。我立刻停了歌声告诉自己对面是个男人,不是邻家哥哥。我有对所有人的警惕,想与他擦身而过。然而就在我已经过去的那瞬间我的衣襟突然被人揪住了。
我立刻明白了我即将遭遇不幸,我对不幸的忍耐是超出常人的,我觉得。我的灵魂离开了我的身体,飞往我头顶前方窒息着准备好凝视接下来的一切。果然我的衣襟被抓住还不够,我的身体被提起贴近一个黑漆漆的丑陋无比的恶人。
虽然那时候我不懂他具体对我做出了什么伤害,但我知道他是个恶人。
我不敢看那恶人的脸和任何他身体的部分,我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心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像我的灵魂给我的示意那样,声音或许会激怒这头恶人。我已经决定,无论他对我做什么,我都不出声,不反抗,绝对地顺从。
顺从,好像自我一出生就被培养了!
我让自己冷静得就像做好准备在等待一样。等待那恶人的一只手爪穿过我腰间裤子又爬过我的内裤按压我双腿间的肌肤。我不理解他为什么选择在那里停留。
我全身僵硬,只有目光还能挣扎望着我的灵魂,乞求她快想个办法。而我的灵魂则想逃走,我已经看见湛蓝的天空上挂了一小朵白云,似乎是来接她的。
在我绝望地打算原谅我的灵魂的时候,似毒藤一般缠绕我的枯爪似被重创不敌一样缩离了我的身体。我感觉到我的肌肤又贴上了我的裤子,那恶人似后退了一步。我的灵魂率先逃了,逃走之前示意我赶快逃脱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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