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恩令4
还未到日落时分,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降于山尖之上的太阳只是个朦胧的火球,发散的光芒连下方起伏的山峦都无法照亮,阴郁黑沉的山峦剪影连接着灰暗中泛着苍白的晚霞,将遥遥天边晕成黑灰的一线,压抑沉闷。
盖大尊关了自家店铺的门,走在两旁商铺已挂起灯笼的街道,看周围景象阴森,人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扭曲变形,恍如鬼蜮,不由想起前几日柳连山的话,如今的黑荒,还真不是繁衍生息的地方。
同自己父亲一样五短身材的盖玉民走在一旁,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心思。
盖玉民修习的是通用功法《炼气初解》,讲究十年小成,二十年大成。气海生元、如丝如缕,识海化念、若离若存为小成。气海元聚、团团如球,识海念存,显化道景为大成。盖玉民年二十,十岁始,习此功十年,正应是小成之境。然气海虽有几丝元气生成,识海却毫无所见,无论如何存想,不见片景生成。
父子商议,而今只有求取别种功法一路办法。只因《炼气初解》虽为天下功法之宗,修习者众,然几千年进化,早演化发展出无数分支,进化出修炼速度更快、威力更强的高级功法,各家各门各宗无不敝帚自珍,非自家传承绝不外传。
盖大尊为儿子之事多有奔走,初时求于柳家,祈盼柳家能将玉民荐于天魔宗,习得正宗魔教心法。这些年其苦心经营,一心交好柳家,为的就是这一天。
柳家柳连山之父柳茂泉原为炫阳门门主、筑基期修士,其在位时炫阳门依附于天魔宗,算是天魔宗的附属门派。十七年前天魔宗与阴魔宗相争,于乌栏江畔一战,柳茂泉应天魔宗之征前往,不想被阴魔宗邹岗新邹真人所伤,身中阴煞掌,全身渗黑色米粒血珠不止,三日后血尽而死。
柳茂泉得二子一女,长子柳连湖拜在天魔宗烟典真魔门下,功到筑基,称为真人。次子柳连山未能进阶真修,身为庶人,在家经营祖产。女儿柳连茵自幼寄养于情原柳家一支,后嫁于北地,夫家为谁,黑荒柳家从未提及。
盖大尊求于柳连山,凭其大哥柳连湖真人身份,为儿子在天魔宗谋个杂役的差使,应是轻而易举。要知虽是杂役,却身属上宗,庶人称为真役。高门大宗所选真役多是炼气有望之士,效力五年以上,宗内会考评其表现,表现优异者会赐予本宗炼气功法,以资鼓励。此是无身份背景的庶人最佳进身途径。
哪知柳连山一口回绝,并道出缘由。原来大哥柳连湖自进阶真人以来,常思其父惨死之状。加之乌栏江畔一战,天魔宗败于阴魔宗,炫阳门并西垂三城归附于阴魔宗,西垂柳家在阴魔宗的压制下逐渐式微。柳连湖向宗门提议夺回三城未果,独身前往阴魔宗宗门所在地陷空山,下帖挑战邹岗新邹真人,邹岗新回帖称不欲挑起两宗争端,躲在陷空山内闭门拒绝应战,半个月后等在陷空山下的柳连湖无功而返,遭宗门斥责,一怒之下不顾师尊劝阻,散去内功,叛离宗门,觅地潜修。引荐入宗之事,自是无能为力。
柳家无望后,盖大尊又求于西垂城城首,炫阳门炼气中期修士方为荣。方为荣收下盖大尊送上的银票,虽满口答应着会把盖玉民引荐给炫阳门,但一直没有给予承诺,只是推说需等待时机。
“爹。”盖玉民见自家父亲思虑低沉,却不道于自己,耐不住道:“不如再去求求城首。”
“炫阳门是最无奈的选择,城首贪得无厌,那就是个无底洞。”盖大尊望着儿子道:“其实我又去找过柳连山,这次是给你提亲,如果能成这门亲事,你作为柳家的姑爷,柳连山怎么也能帮你。”
“爹你怎么没告诉我提亲的事,柳家答应了吗?”
“要是答应了,我还能不告诉你?哎,柳家要凭一件魔教信物垂恩令全家搬离黑荒,拒绝了。”
“爹不必惋惜。柳婧柳妍姐妹向来眼高于顶,对人不假辞色。儿子进阶真修之日,就是柳家姐妹二人雌伏之时。”
“玉民不可有此想法。柳家一向待我盖家不薄,生意上多有扶持,需心存感恩。何况就算柳家再怎么败落,毕竟是百年修士传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可轻易得罪。”
盖玉民眼见父亲生气,当下不敢再言,心内却不以为然。
眼见家门在望,眼角目光一扫,街边一角坐在地上的丑陋驼子吸引了盖玉民的注意。
严格的说,吸引他的是驼子身前竖的牌子。
家传奇物,包进炼气,宝珠蒙尘,只待有缘。
进阶炼气、由庶入真,是自己和父亲刻刻在心的念头。成为真修,是光大盖家的唯一途径。
“把你的宝珠拿出来看看。”盖玉民看着眼前盘坐在地上犹如刚从地府钻出来的小鬼般的驼子道,声音有些战抖,又期待又害怕。
“只待有缘。”驼子用两只浑浊的眼球抬头望着盖玉民,摇头道:“你不是有缘人。”
盖玉民扭头看向自己父亲,寻求帮助。
盖大尊面带微笑,站在旁边只是不语,想看儿子如何应对。
“有缘无缘还不是你一句话,莫不是把人当傻子了。”盖玉民少年心性,驼子说他不是有缘人让他有些恼怒。
“有缘无缘一试便知。这位少爷若是不信,不妨一试。”驼子从怀中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抬手递去。
盖玉民不自禁咽了口吐沫,那苍廋如枯骨的手从阴影中探出,犹如鬼爪,指甲尖长,内藏污垢,手上的珠子浑圆漆黑,暗淡灯火下,竟似有荧光蓄于内。
莫不是真是奇物?诱惑盖过了恐惧,盖玉民伸手接过珠子。入手沉重冰凉,毫无异处,不过是普通的石珠子,只是打磨得精细,唬人而已。
“我呸,你个骗子,一个普通的石珠子,说什么家传奇物,三岁小孩都骗不过。”说完作势就要将珠子砸向驼子。
见儿子没有异样,盖大尊松开握在腰间短斧手柄上的手,拦住暴走的儿子。这珠子看样子就不轻,砸脑袋一下,这驼子怕是要去半条命。
不知对方根底,还是不要轻易招惹是非的好,何况这驼子丑如厉鬼,实有怪异之处。
“这是贵家公子?”驼子不理盖玉民,也不害怕,转头对着盖大尊道:“先生可要加以管束,随便污蔑他人,有碍修行。”
“哦?不知这位先生如何证明小儿是污蔑而不是说的是事实。”
“是真是假,何不亲自一试。”驼子用手一指仍在盖玉民手上的珠子,语带嘲讽。
盖大尊依言拿过珠子端详,确是一颗普通的石珠子,就是颜色漆黑如墨,有些唬人罢了。
这驼子是耍人玩吗?
“你且看仔细。”驼子声音微弱低沉,如在耳畔,直钻入脑髓。
手上珠子有亮眼波纹滚过,吸引盖大尊的注意。但那波纹一闪而过,不留痕迹,让人以为是幻觉。欲待再寻踪迹,意念似被波纹吸引,恍惚飘出身体,浮于头顶上方。街道行人连同驼子玉民尽皆消失,只剩一片虚无黑暗。咔吧咔吧的声音起于远处,转瞬眼前,如山般大小的漆黑狰狞鬼头从黑暗中漂浮而来,如渊域般的深洞大嘴不断开合,及到近前,将盖大尊僵住不能动弹的意象身影一吞而没。
幻象消失,呆立几息的盖大尊头疼欲裂,惨叫出声。
“怎么了,爹。”盖玉民担心问询。
“走。”盖大尊掩面转身,急奔而走。
珠子掉落,在地上滚动,直至驼子盘坐的身前停住。
驼子伸手拾起珠子,抬脸望着愣在原地的盖玉民桀桀而笑,脸上纵横的疤痕随笑容平平展开,更显其丑:“蠢者见石,清者见仙,欲者见魔。桀桀桀……”
盖玉民不由啊声大叫,恐惧摧毁心智,同样转身追着父亲的背影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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