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不曾见,故人新相识
隔了一日,直至傍晚,宿颜笙露了面。他拉我去了王城里最繁华的地方,东市。东市里头,各式各样的东西,真真是琳琅满目。比如,鲜红的糖葫芦,新鲜凝固的糖人,有着獠牙的面具,捏一下就大叫的玩偶,闪烁着银光的灯笼,等等。
宿颜笙笑着瞧我:“喜欢哪个,尽管拿。”
我有些不好意思,摇摇头。
他疑惑:“没有喜欢的?”
我羞涩低头,低声道:“都要行不行?”
他说:“……”
之后的我,维持着一手四根糖人,一手两把灯笼走了很久,腕上还挎了三张丑鬼面具。我望了宿颜笙一眼,心思一动,悄悄浮过去,一把将面具给套他脸上。
随即望着这戴歪了的青面獠牙,底下还露出来一半他的寡薄的唇,雪般的皮肤,真是……好看……啊!嗯,有点不符合他这阶级人的身份,应该降一级,成为那位高权重者……家里的花花公子。
我捏着下巴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喷了,嘴里咬着的一半山楂都差点掉了。
他倒是清风淡月地朝我笑笑,深邃的眸子看向我,亦又转瞬间离开。他大概不知道此时的他很是好笑,虽然仍是颇有气势地漫步,我目光转了一轮,但凡见了他的,姑娘们掩袖笑着,公子掩扇笑着,贩夫走卒们没得掩就哈哈大笑了,几乎全在笑。
宿颜笙不明所以,向四周顾上一遭,未有有效信息,于是又转而看向我。我把灯笼什么的往他怀里一塞,伸了双手,细细替他将这副面具戴规整了。期间,不期然地,我竟触到他的脸了,暖暖的。
那种温暖,我打心底里就异常渴望,也许是为着那幽冷地窖中的七日冰寒,又或许,天性使我怕冷,对于温暖,我实在是忍不住靠近,哪怕只有一根火苗苗,一点火星子。
夜色无边,一抬头,忽然便落了雪了。原来是这一带的层层叠叠的灯笼拢出来一片光明,可天上不曾有星子,不曾有一轮月。
“灵伊,冷吗?”他温柔地问问,一边又脱下自己披着的外衫给我罩上。我抬头望着他这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也对上面具下的一双眼睛,他却躲了去。
“怎么了,不许我看啊!”
他轻轻摇头,道:“怕你看穿了我。”
我道:“那你定然藏着我什么,对不对?”
他更是将头偏过去,说:“没有。”说罢就立马岔开话题:“那,那边似乎有几家卖塞外烧烤的……”说着举步便要朝那里去。
我拉住了他的衣袖。
夜里风大,有几片雪便顺势落到了他发间,旋即融却。他止住步子,我才逐渐松了手。“你……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晓晓说你在宫中待了一日夜,便只是大王他留你夜宿?你虽然吩咐晓晓还有其他人不许说,可出卖你的却是你自己。”我认真地抬头看着他。
其实我挺高的了,在女子中间可以说是鹤立鸡群,没想到还是得抬头看他,尽管他只比我高半个头。
宿颜笙一顿,道:“大王常常留我用膳或是夜宿宫中,宫中亦长备有我的宿处,本无奇怪之处。”
他还垂死挣扎!
我道:“可是我问过晓晓了,她当时说婚期在五天后,但直到今日我也未曾见得你府上有半截红绸。宿颜笙,莫非,要等到征调兵马的公文贴到城门口,你才肯告诉我你要去打仗了吗?”
他默了半晌,终轻轻道:“你,果真聪慧,如从前……”
我垂了眼,有些伤感:“我竟然猜对了。方才我在那边,瞧见一位老母在买针线,听见了她只言片语,说是她三个儿子都上了战场,如今唯一的小儿子也要被征入兵营。你今晚屡屡看我,目光虽敛去许多,却依然有离别伤感的影子——你堂堂大将军,能为着什么离别呢?不就是……打仗么……”
他沉默了,我以为他是因为将要离别而沉默的。
可他半天都没有再说话,反而握住我的手愈发用劲,不知,究竟隐忍了什么。
我能猜个大概,却猜不透他的心,他说我要看穿他,可他好歹也在官场战场上混了那么多年,心思哪里容易看出,何况我是非专业的。
良久,宿颜笙才重新开口:“你不能去。”
我一脸茫然,毕竟我着实不知我几时要求去战场的。
“你真的不能去!”他声音大了些。
其实,我真的挺爱那一身戎装,却又夹杂着不明不白的恨意。恨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既然这样说,却是愈发勾起我心底里的痒痒来,我便故意道:“哼,你只不过拿我当做无用的花瓶。我在你眼里仅仅是府中摆设,是同你园子里养着的那棵金边浮叶树一样的。”
他连忙就要解释,我不听他,只管嘟囔着“你不把我当成同甘共苦之人”“你瞧不起我”云云。
这招果然奏效,宿颜笙及其无奈地道:“你当真要去吗?”他顿了顿,“但,你必须答应我,只能以家眷身份陪同,绝不可亲上战地!”
我昂着头,欢喜地嗯了一声。
那个答应,当真是我这段人生里,下错的第一步棋。
因为,我遇上了命运安排来克我的人。
宿颜笙第二日便奔赴边关去了,那个地方叫玉门关。先前,在燕王重病之际,楚国兴兵来犯,虽有灵安殿下上阵,却终归不敌,故而,灵安被擒,逼着燕王给割让了燕北大片领土给楚国。
晓晓跟我说这些历史时,我还笑来着:“那公主定是愧疚得要死了罢!”
晓晓撅着嘴,不甚欢喜地道:“灵安公主那样厉害,可惜她遇上的是我们将军,我们将军是谁啊,那可是镇朝堂守河山的大将军,灵安公主……也不过十二岁。”
我便随口一问:“她既姓沈,那么,名讳呢?”
晓晓倒是略略舒展开来,道:“说来奇怪,那位公主,竟然叫作‘嫣嫣’。”
其实我还真没觉得奇怪的。不就是叠了字吗,晓晓还叫晓晓呢。
晓晓就解释说:“姑娘,您不觉得这嫣然的‘嫣’字,也太……像……花魁的名儿了?”
经她一说,我颇有同感。
居然起这样一个名字,不知道是哪个大家,这种艳丽得比花魁的名儿还要浓几分的名字,怎么安到了一位公主头上?更何况,还是一位……能带兵打仗的公主。
我想了想,把那日的话掐断,正瞧见宿颜笙在盯着衣服一角发呆。
我便同他道:“这回,可是那位公主领兵呢?”
驻扎的大帐里,仅有我们二人,他研究着地图,推演战事,居然默默走神了。
像是猛然回神,他“啊”了一声,仔细回忆着我问了什么。我无奈重复:“这次燕国派了谁出征呢?可是那位公主?”
他听见“公主”二字后,愣了愣,道:“你不知道么?她,已经仙去了。”
我受到了巨大震惊,好久未曾缓过神来。难怪我同晓晓说我要将来去见一见她时,晓晓表情那么古怪,却只默然,不再同我说什么了。
我沉默了。复又问他:“怎样死的?”
“她哥哥,赐死的。”
心底里忽然就一阵抽抽。我没有再问下去了。这是个世人皆知的东西,而事实真相往往不如人想。我能问到的,仅仅是一套比较合理的官方说辞,抑或是坊间飘摇的谣言传说而已。
“那明日,是……谁呢?”我试探着问。
他默然后道:“是,燕王,沈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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