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沙中骨 > 4.归去来

4.归去来


  过了一日,宿颜笙收到了燕王的战书。那上头倒是没有写些什么,只有寥寥几句,言简意赅:请将军亲自对垒于玉门关前,将帅一举定胜负。

  说白了,便是要宿颜笙亲自去同他打。

  战书似乎是沈约亲手写的,字迹狂草,是我喜欢的那种狂草风格。

  我担心地望着出神的宿颜笙,眸子里染上莫名其妙的万千思绪。我不知因果,因而无从开解,只好陪他发呆发了半晌。

  呆发完了,他回了神,忽然扶住我双肩,狠命摇了摇,说:“你千万不要亲上战地!答应我,答应我!”

  我呆呆的被他摇了摇,还不知所措来着,可他话一出,我登时就怀疑起来,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不能上战场?我好歹也是学武出身的罢,尽管我未必懂什么兵法一类,却也不是那么怂的,不会露个面儿就被人家给刺上八个窟窿的。

  可我看他目光里切切恳求,便含糊应了声。

  他这才略略放心,说:“你向来守信,你既然答应,便不会反悔。”

  “我是这样一个人吗?我,记不得了……”我有点奇怪,他认识我才几天,我在失去记忆前,似乎与他没有交集,他怎么像是认得我许久了呢。

  或许,我长得就像是那种守信之人罢。自我肯定了一番。

  宿颜笙又叫来了一干将领安排相关事宜,而作为家眷的我自然是自觉地退出去了。

  朔方雪大。

  楚国算好的了,燕国在北,此际早已冷得彻骨。我走出营帐,外头大雪纷飞,远处山峦起伏,沙丘绵亘,被雪色侵染后,唯余一缕炊烟般的山脊袅袅飘在天际。

  雪花飘然,降落在我发上,不一会儿就融化得无影无踪,可积累得多,就也渐渐落满了。抱着肩,有几丝寒意侵来。

  在军营里随意走了走,走到了大门口。我抬头一看,不远处峨峨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城楼,大抵就是玉门关的关隘了。

  宿颜笙说,就这么几日,沈约就攻到了玉门关,将昔时他割让的土地尽收手底,且大军压境,眼见着就要攻入楚国边境的重要关隘了。

  不知道,那位君王,该是怎样的人呢。应该有点老了,不然打仗怎么这样厉害,不然怎么可能得什么重病呢。我心底里居然勾画出一张如同上古帝王的人像,极其威严、极其庄重顺便是威严里带点丑,身材么,应该很壮,彪形大汉一样的,然后呢也不太懂一些诗词歌赋,做事干净利落也就是简单粗暴,酷爱喝酒饮宴——感觉只有这样一个人,才符合他的所作所为。

  我臆想了半天,再次抬头看,那威严的城楼的瓦上,覆上了一层白色。我轻轻绕过鹿寨,出了营门,几个查岗放哨的士兵正聚众烤火。他们聊得热烈,我默默站定,听了一会儿,好像是说大将军的未婚妻子是燕国人,此番随同来,不晓得要做什么一类的。

  我险些忘了我乃一名正儿八经的燕国人了,还以为自己是他们一方的,蓦然记起攻打楚国的,便是我的母国了……而我,竟然在敌军营里。

  这个,着实有点尴尬。

  但我心里偏偏甚为留恋着宿颜笙那双手的温暖劲儿,心道:既然是他将我从齐国人手里救下了,而我们又已有两国公认的婚约,我站在他这边,无可厚非。

  风吹起我未曾梳挽的长发,交缠在眼前背后,我默默地又离开了。

  在营里瞎转悠了好久,久到我已经不记得时辰了,才又悠悠回到大帐。里头还是有许多将领在商议,我便在帐外等着。他们议事的声音并不大,我也无心偷听他们的墙脚,可突然里面就爆出来一声“请大将军三思”,接着又一声“请大将军三思!”,真是震耳欲聋,吓我一大跳。

  一个老头洪亮的声音传来:“大将军,不可啊!燕王狠戾,谁知道他会用什么诡计!将军乃镇军之人,岂可冒险!……”

  诸多将领纷纷附和。

  我垂眼,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可见得并非稳妥的方法,燕王战书下得确然是狠,竟以一国之君的身份亲上战场,对阵对方的主帅。

  宿颜笙可并非庸才。我见过他的身手,比我厉害那么一丢丢啦,但寻常人,可不是他对手的。

  我忽然之间又不知道该站在谁一边。忽有些担忧我们那位国君能否保住性命了,毕竟国君驾崩可是不得了的事儿。那样,一个国家改易君王,又会有一堆事儿……

  哎呀,我都想到哪里去了!

  暗暗吐了吐舌头,转而透过大帐的门帘缝儿向里头窥看,只见隐约只见,宿颜笙双眉紧蹙,薄唇紧抿,一副背水一战的模样。

  我只有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晓晓正在收拾。“姑娘,您回来啦!”

  我无趣地坐在了床上,道:“晓晓,你可知道哪里能狩猎?我甚是清闲。”

  晓晓便偷偷摸摸地弄来了一把剑。

  “没马怎么行啊!”

  晓晓苦着脸:“姑娘,军营里的马都是有编号的,哪里能随便牵走啊……”

  好吧,我原谅了她。我只知道狩猎是用弓箭的,她,居然找来一把剑……好吧,总比没有强。

  于是我们步行去狩猎了,转悠几圈,只发现了一只颇是神气的雪兔,它还一窜就窜没了。我只好悻悻回来。

  于是,就忘记把剑还回去这件事了。

  这本应该没有什么,可差错就在于,晓晓这丫头机灵过了头。

  我是在第二日初次见到燕昭王沈约的。他身为一个大活人,居然先已有了谥号,不知道是不是想早死。

  我躲在一干将领之后,也骑了一匹马——我可是央了他好久,他才答应给我一匹马骑一骑。晓晓则将昨日寻来的剑给我挂在腰间,虽然作为家眷的我不可以穿上戎装,但却束起长发,戴上束袖,绑了腿脚,蹬上马靴,极有英气。

  宿颜笙当时瞧着我,担忧极了。

  我说:“不用担心我的,我也学过武功,不比你差很多的!”

  他更担忧了,却没说什么。只是反复地看我,仿佛在提醒着什么。我晓得他的意思是我千万、千万不能亲上战地。

  衣服是同将士们一样的,不算显眼,谅其他人也看不见我。

  楚国一方早已严阵以待。我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那位君王的真容,瞧一瞧他是否比我想象的还要威武霸气,比那些上古帝王的画像还要丑。

  我是满心期待着的。

  对方也已经列好了阵势,士兵们个个着黑色,看上去颇是沉重。

  忽然有风来,但昨夜里雪就停了,不能吹起残卷的雪花片了。

  我真的极为好奇。

  对方的层层士兵忽然整齐划一地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夹道;并且跪拜行礼。

  夹道里,缓缓映出来一个人,驾一匹四蹄踏雪的黑马,身着银白色甲衣,烫金的纹饰浮在他的墨色披风上。我视线缓缓上移,一下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世上,竟然还有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什么上古帝王,彪形大汉,他,连边儿也沾不到!

  那张小白脸,我望着,就跟某楼里的小倌儿似的。俊美得,实在是过了头了。那一双万千风情的桃花眼,远远地看向我这边,最终落在了我眼睛里。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默默低了头,避开他的目光。

  全猜错了。

  他居然是个小白脸。

  怎么能是个小白脸!

  偏偏长成那般模样!

  忍不住,我还是偷偷去看。他沈约已经驭马上前,两军阵前,百步而已。唇畔染上莫名笑意,看得我又心猛地跳动,遥遥地,那道优雅华丽的声线就响起来:“宿颜笙,昔日,你以擒月戟败了嫣嫣,今日,孤便以嫣嫣的九尺枪,败了你——”

  那声音未落,就已经听得刀戟铿锵声接续而来。

  目光聚集在那一银白一深紫上头。

  他们打得厉害,扬起风沙阵阵,令人眼花缭乱。忽的,一道长而尖锐的声音响彻战地,我仔细一看,沈约的枪身架在了宿颜笙的戟刃上,刀兵相击,眼见枪头就要顺势捣进宿颜笙胸口出,那力发千钧之势,他似已抵挡不住。

  我根本没多想,拉紧了缰绳飞驰上去,拔出长剑,格挡开沈约的枪,一个反力将宿颜笙又隔开了几尺,随即反身趁着沈约换势一剑指在了他心口。

  霎时间,一切都静止了。

  我也是在这时,与他面对面不过一剑之远。

  确然……是好看哪……

  却见他丝毫没有战败了的羞耻,反而细细打量着我,最后竟轻笑,声线优雅华丽:“你是宿颜笙的未婚妻子?”

  我被他看得有点恼,将剑又向前递了一分:“我确是。”

  他对视着我,笑得愈发温和,在我睁眼看着的时候,抬起来一只手,两指夹住了剑尖,只轻轻一折,剑,便像一只硬化了的糖人一样——断了开来!

  “姑娘不该使剑,若是姑娘使的是舍妹遗物九尺枪,此刻该是要了孤的命的了。”

  我尚且处于惊异之中,忽然又有一道劲风,原是宿颜笙在一边悄然运力,举起了戟,将将要刺过去。

  那一瞬间,我没来得及看沈约可是有半点惊慌,只知道我自己是相当惊慌,举起了残剑,竟是回身,挡了宿颜笙的落戟。

  风沙漫漫,我被他内力震得眼前一黑,随即嘴里就吐出来大口大口的血。“灵伊!”是宿颜笙在唤我。

  昏昏沉沉之间,我从马上直直坠落。那一霎,我听见,剧烈风沙里,传来一句话:“灵伊?好名字……嫣嫣,太艳了呢……”

  随后又听见一句:“我以为你若是先看见的是我,便不会爱上他。”

  在之后,便脑袋一沉,人事不知了。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200682/113765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