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章 花市无尘,朱门如绣(2)
那楚近月扬眉笑着,一副她已赢定的模样,说:“料想比试指法一类,妹妹定然要说我是欺负你了;不若比试一番记谱,看看一炷香时间里,谁记的谱长。”
我亦笑说:“不瞒姐姐,妹妹这记忆力可是差得极,况且记谱又如何算是音律一学?”一顿,暗暗想,她自小当是甚受滋养,我一个失忆之人怎能赢她?
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曲有误周郎顾的故事,遂也一笑,说:“不如这样,姐姐弹一首曲子,故意弹错数个音,让我辩识。由爹爹来公证——若是有一处没有辩识得,便算我输。”
楚近月嘴角一丝嘲弄的笑,说:“那便请妹妹挑选曲子了。”
她拭手焚香,席坐在琴架之前。我接过侍女递过来的琴谱集子,翻了翻,却对里头名曲都没有什么印象,便阖起书,正正开口:“《有所思》罢。”
一边的坠露惊了一下,悄悄拉我袖子,小声道:“小姐!那曲子指法繁复,音调多变,您,您该挑一个简单的呀……”
我只安抚她,拍拍她的肩说:“我自有把握。她不安地瞧我一眼,复又低下头去,谨慎而且小心。我的自信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为着那一天在谪仙所明风抱月那里听了个把时辰的曲子来的。想想看,阿里胥当日同夕揽洲探讨乐理音律,两个人轮流去抚琴,光那曲《有所思》便弹了不下五遍,以致之后良久我的脑子里都反复回旋着那宫商角徵羽的调子,并且挥之不去。——想来是极其容易比对的。
不单单是坠露,还有在场其他人都是一副奇奇怪怪的表情,唯有两个人不是,阿里胥是面无表情,我猜是因为他知道这难不倒我;至于楚近月那副略带讽刺的神色,估摸着是笃定我会输了。
琴音袅袅,我见楚家一众人皆是欣赏,不由得暗想,当日夕公子弹奏此曲,恍若只应天上有,舒缓处若潺潺山涧流水,紧迫处若铿锵刀剑齐鸣,旷大处若大河东流,微小处若玉珠落地,——那才当得起“好听”二字。
谁知道这楚近月的曲子如此死板干涩,也能引得他们抚掌称赞,着实是因为他们没怎么听过好听的曲子。
曲罢,香尽。大家纷纷称赞,就连爹爹也赞她说:“月儿这琴艺大有长进啊。”
我微微一笑,说:“姐姐妙音,不可言说。”
楚近月瞥我一眼,道:“哦?”又看向爹爹,说:“还请妹妹指出姐姐改动的几个音罢!”
我上前,在爹爹耳边细细说了我所听出来的曲误,爹爹目光陡然变得赞赏,最终向大家公布道:“伊儿赢了。”
楚近月脸色一变,右手猛然按在了弦上,琴发出低鸣之声。她那侍女连忙过来,对她耳语一番,她脸色更为青白。
她竟气愤开口:“三妹妹怎能如此!你分明听过许多遍这曲子了!你并非现场所悟!”
我刚要辩驳,爹爹便沉了脸,说:“近月,愿赌服输!你三妹妹听过如何,你自己尚且练过此曲无数遍!爹平日里说的,你都当做耳边风了么!”
楚近月唯唯诺诺不敢再言,我看她一眼,亦没有再说话。
只是她在静默时,偏偏要悄然抬头,恨恨瞪我一眼,仿佛要用目光杀人,仿佛要将我碎尸万段。我不客气地回瞪她一眼,心想,明日我再去找你麻烦,不急。
回无华院的路上,阿里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我:“你几时通音律了?”
“嘿嘿,难道你不知道么?”他难道不知道当日把我给说得一愣一愣的了?
他没在说什么。
坠露跟在我后边,脸色也不太好。
“怎么了?坠露?”我拍拍她的肩,不料她太过瘦弱,险些呕出一口老血——我下手也没那么重罢?
“小姐……您……您跟其他小姐真不一样。”
“非要跟她们一样做什么?”
阿里胥也附和我深切点头。坠露嗫嚅着:”哪有小姐跟侍卫笑得这么开心的?……”
“那,那我该同谁笑得开心?那些人我又不曾识得,阿里胥却已伴我多时,我已很熟悉了。”
坠露又嗫嚅道:“可是……可是小姐往后进了宫,可得稳重些……”
彼时我已回到院子里,正坐下饮一杯茶,可想而知茶水是喷到了谁身上……
阿里胥一脸呆,衣服尚在滴水,坠露愣了几秒后连忙去找来毛巾擦拭,一边还一直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
“等等,坠露,你刚刚说什么?进宫做什么?”我的脑子显然还转不过来弯。
坠露将毛巾递过去后,回道:“小姐不知道,君上至今后宫无人……君上亲政已有多年,却未曾有半位娘娘侍候左右,更是没有……没有子嗣。过了今年,君上便二十有五,其他国家的君主这个年纪早已子女绕膝,太子都立了……大人还有其他几位老臣,都为君上着急……”
我心道:他居然还是,单身啊……恕我邪恶想一想,他是不是还是个处……
天啊……我知道的太多了!
等等……我刚刚仿佛听见坠露说,我要被送进去……
我,我……我竟然没有什么想法。难道我要削尖脑袋挤进深宫,同一众妃子争宠?不,那不是我所欲为之事,更非我所能为之事。
坠露似乎对我很有信心,以为我刚刚一番沉默是没有自信,于是安慰我说:“小姐,您长得如此美貌,奴婢见过那样多小姐,都没有您好看。您别担心,届时入宫,君上定然对您青眼有加!”
我淡淡道:“谁说我要入宫。”
坠露惊,阿里胥惊。“你居然不是他的……”阿里胥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我无奈,说:“在楼蓝城,他让我唤他作哥哥。是你自己臆想我种种,我可从来没有应。”
这样说,虽然阿里胥稳定了,但坠露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坠露?”
坠露低声道:“只有灵安公主,才唤君上作‘哥哥’。”她停顿一下,语气更加低沉,“可公主已经,已经……”
她眼睛里像是含了泪,一眨眼就要滚落下来似的。我忙取了她手里攥着的帕子,替她拭去泪水。心想,她怕是很喜欢灵安公主呢。
温温笑道:“坠露,我们只不过为了掩盖身份,君上可不是真的要认我作妹妹的!你莫担心……”
坠露像是吓到了,连连道:“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只是突然想起公主来了……”
我有心逗她笑,便顺承着说:“你想起公主什么了?”
“想起……想起公主以前叱咤风云的英姿来,凯旋的盛况……”
“唔……你可知道,灵安公主也有怕的东西呢!她也怕鬼,怕黑……”
坠露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
“奴婢一直都是很崇拜公主的……小姐,您别乱说……”
我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哪有乱说的,你还不是信了?”
次日,大雪,是个找茬的好时候。
我醒的准,正是卯时卯初。
坠露侍候我用了早膳,阿里胥才打着哈欠出现了。我一面穿戴了外套,一面同他说:“别磨叽了,快吃饭,趁早去!”
戴上护额和束袖,却见阿里胥又一脸愣:“你……你想亲自上阵啊?”
我理所当然地点头。
阿里胥焦急起来,走近我,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要动手,不然,让……让王知道了……”
他的话半吞半吐的,我白他一眼,说:“他知道就知道了,于我如何。”
“你可知为何留下两个侍卫?便是叫你无论何事,都不可亲自动手!”他是真急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啊!他做什么要管这个?”
阿里胥道:“总之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你最好还是听他的罢!”
“……胆真是小。你若不说,我若不说,他又如何晓得。”
阿里胥那模样似乎在讲:到时候你看着罢。
披上白狐皮的镶边大氅,淡淡抿唇,吩咐坠露加上一名侍卫看家,提起剑就走。
“起寒居?”呵,确令人起寒。
我越过守门守卫入了院子,令自己的侍卫控住他们,想着我既然是来砸场子的,也无需再多礼,遂径自推门入室,楚近月正同她的丫鬟不知在讲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得十分开心。
见我提剑进来,面色僵住。
“妹妹这是想干什么?”楚近月今日化了不淡的妆,乍看就如……某楼中人。
“无甚,闲得无趣,寻姐姐说说话。”我将那剑搁在桌子上,阿里胥在门外。
“三……三小姐,您还是,把剑,收了罢!”
我冷冷淡笑,抚住剑柄,说:“剑在这里不动,会伤到你?”
“楚灵伊!你这是什么意思!”楚近月率先拍案而起。
我自斟一杯清茶:“来寻姐姐说话,姐姐竟如此生气。”
楚近月额上青筋跳了两跳,强压着才笑道:“姐姐哪里生气了,只是,激动,罢了。”
说着便饮下一口茶,又由侍女拍着背顺了几口气儿,脸色才没那么难看。
“姐姐,昨日比试之时,妹妹我不小心落了姐姐的面子,姐姐可不要怪罪。”
目光盈盈投去。
没待她开口,我又夺了话头,“可是妹妹本来是想好好相处的,可惜姐姐自己断送了机会。昨日去我院子的人可是姐姐派遣?你若看我不顺,大可冲我来,但你却伤了我的朋友,这教我如何饶你!”
我立拔剑出鞘:“你伤了他哪里,我便伤你哪里。”剑光凛冽,就要没入她肩头。她似已愣住,成了木偶人了,眼里全无神气。
门豁的开了,剑被什么打到,通体一震,只在楚近月肩上划过去,鲜血渗出却伤不及命。
回头,天光大开。
“近月!”
立在门口的,也是打偏了我剑的男子率先喊出楚近月的名字。
我可感受此人内力之强,且险些伤了我。那人一袭竹青色狐裘,衣上浮雪,冠戴晶莹。容貌俊朗若疏星磊落,眸色却微微发紫。
此时楚近月才有了反应:“二哥!”
我也知道了——
楚家二公子,投笔从戎,封骠骑将军,雁门副使,驻守在雁门关。
我默默收拾了剑,要走,却被他以刀横在颈前拦住,他眸光不偏半分,却一言不发。
“别想说什么警告的话,你在抑或不在,我都要报复。”
以剑格开刀刃,出了门。
“你是谁?”他问。
“你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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