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一章 紫目
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缘,就是错。——我
年关前几日,我去找了楚近月的麻烦,然而自古美人都有英雄相救,即使我的二姐不能算是什么美人,也照样有人为她横刀在我面前。
犹记得当时,那个人挑着俊朗不凡的眉,冷声道:“你这姑娘,怎么骂人?”
我并未被完全制住,反手擒了他的短刀,直直立在他面前,溜出门外,才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说罢,拎着门外貌似又受了惊吓的阿里胥回了自己的院子。
虽然伤楚近月不深,但却有了明显效果,她当日下午便请了制匾的师傅上门,叫我自己题字。其实匾额也无甚要紧,真正要紧的是,她伤害了我的朋友,于是我也就挥挥手叫他们回去,留下来这“无华院”三个字,权且当做戒之罢。
特地结了红绸,喜气洋洋地挂着,连同门口俩侍卫也一并换上红衣,看上去颇为喜庆。
日半,娘亲到我这里,见到如此喜庆的模样,还吃了一惊,问我:“伊儿你这是?……”
我嘻嘻笑着,道:“乔迁之喜!”
娘亲无奈而宠溺地看着我,又朝着我身后道:“坠露,还不给小姐打扮打扮?二公子回来了。”
我与一旁的阿里胥悄悄对视一眼,又赶紧低头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啊?二哥回来了呀?太好了太好了……”
娘亲一路牵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你们兄妹十几年不曾见,你送去龙开寺的时候,他才过了六岁生辰,每年他都想去龙开寺看你来着,可又不敢,加上路途遥远,巴巴地等了这许多年……”
我心里计较:原来我自小便被送去龙开寺了。
“二哥今年已经二十三了?”
我依稀记得宿颜笙说过我今年十七。
娘亲对我一问并未上心,只是应了声,领着我去沐云堂。临出院门时又止了步子,叫我换一身好看的衣裳。
的确,昨日换下水红锦服后,今早又是匆匆回来摘下护额护腕束袖,衣裳简素,确然有些不符合他们楚家的身份。我便推着娘亲出了门,自个儿退回房里,去寻出沈约买给我的浅蓝色衣服。
在衣柜里倒腾一阵,终于找到了。雕花格扇透出来雪光,照在衣服上,银线绣的图案熠熠生辉。
揽镜自照,嫣然一笑,挺好看的。
推开门,坠露一声惊叹没能忍住而生生爆出来,满眼惊艳。
“伊儿……”
“小姐……”
我只浅笑,尽量不要笑得太艳,心里毕竟有一些得意,也明白她们余下未尽的话是什么。
只有阿里胥没有说什么。不过在半路上,他对着我忽然附耳:“哎,你可晓得。王……”
“怎地了?”
“也有一件长这样的衣服。……”
我:“……”
沐云堂,仍是这名不副实的地方。
这一回的聚宴多了一人,便是我那二哥。
彼时他已落座,我从门外踏进来,右脚尚未沾地,却恰可见那侧颜,甚为俊朗。眉目天然风华,不似父亲文弱,不似母亲柔和,反倒是一股子正气,仿若……玉山将崩。修眉入鬓,墨发泼洒,眸如紫泉。
可我目光下移时,只见,他一面用右手拨开一小片楚近月的头发,左手拈着一枚白玉做的芙蓉钗,将钗小心戴在她发上,怕伤了她,一面又含着温煦笑意,把目光全数倾注在了她眸中。
我撇撇嘴,收回我那右脚,在门口站住。目光往里头一扫,里头侍候的婢女不少,全都是机灵标致的姑娘,此际,全都露出来深深痴恋似的神情。唯有我身后的坠露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便故意笑了,笑出声,让他听见。
也正是这一笑,让他们俩的脸纷纷对着了我,里头侍候的本来看着二哥出神的婢女们也都看向了我。
望见是我,他眼底一抹复杂,迅速隐去,并未开口。我心道,他倒沉得住气。
我便也不说话,挽住娘亲的手,等娘亲开口介绍:“玄儿,这便是你日夜思念的三妹妹了,圣泉长老取名为灵伊。”
我对着他粲然一笑。
他默了一会儿,嘴里念叨着“你……妹……”大抵他于今才明白我的话是何意。
我松开娘亲的手,迈开刻意的步子,走到他面前,笑着道:“原来是二哥,小妹不识,二哥见谅!”轻声道:“我不记仇,不会举报你的。”
说罢,偷瞥他一眼,他脸色果然变得五颜六色了。我猜他一定在想:你不记仇?!
无意间看见他收回去了的右手,隐于袖中,拿着什么,死死攥住,便心思一动,故意说:“二哥呀,刚刚看见你给二姐带了礼物,可有给我的?”语气诚恳,略带狡黠。
“……没有!”
他的右手明显往背后缩了一下。
我笑,扯住他的手举在我与他面前,依然望他:“那,这、又是什么?”
一只做工精美的白檀木簪盒。
我明知他这就是送给他三妹妹,也就是本姑娘的,偏偏还要打趣,说:“哟,这是给谁的?这么漂亮?”
旋手夺来那盒,迅疾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一支碧绿碧绿的簪子。还没来得及取出簪子一看,就被二哥扣上簪盒,并连簪带盒地抢回手里。
“呵——真是小气。”
我劈手又夺回来,这回是把玩着簪子仔仔细细。通体碧绿轻盈,反而没有那股子老气;簪头刻一朵小小的花,花开三瓣,各缀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紫晶珠子。
样式简单,却富有贵气。
“你……”他眉头紧蹙,刚要说什么,便给娘亲拦下:“好了好了,玄儿,何必同你三妹妹开玩笑呢。”
他方才平和下来,淡淡道:“不错,确是给三妹妹的。”
我便顺着将盒子又阖上,故意说:“二哥偏心,给姐姐带的礼物那样好看!”
二哥起了身,一双紫眸定定看着我,双手负在背后,正正开口:“那位天下最好的匠人去世前,只留下这一支簪,妹妹不喜欢?”
见他正经,我不由得也正经起来,收了嬉皮笑脸,亦起身,定定回视他:“喜欢。”
他也没有笑,只是递回簪子与我,目光倒是尴尬地瞥去别处了。我暗想他刚刚种种也不过是装的,遂道:“二哥怎地没有带几位嫂嫂回来?”
“几位?”他目光又凝在我身上,甚是惊奇,我笑了,说:“看来只有一位。”
他立马黑了脸,说:“胡说。哪里有的事!”
身后坠露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角,我看见周围人的脸色也都不妙,即刻不笑了,悄悄问坠露:“怎么?”
坠露低着头,小声说:“小姐不知道……二公子他的心上人已经……”
坠露的吞吞吐吐,以及她那未说完的话,令我不由得想起来那一句“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便也惋惜地点点头表示了然。人家的心上人已经另嫁了,难怪我这样说的时候他的脸色那般难看。也是,若是换作我,我一定也要痛不欲生,乃至终生不娶。
还好娘亲及时打破僵局,“快些传膳罢,玄儿这连夜赶回来,怕也没进多少水米。”她向我望来,使了个眼色,叫我跟她过去。
我老老实实同她出了大门,被娘亲拉到了屋子转角处,直到看不见屋内情形,娘亲才松手。
她先叹了一口气,对着我,语重心长:“伊儿,你二哥他性子冷,你也莫怪。”
我乖巧点头,她又续道:“你往后莫要再提他的心上人什么的了,毕竟……”
按照我所思虑的,毕竟人家已经嫁人,这份相思当然也只可以揣在心底里,不可说了。于是我又乖巧点头。
娘亲扶住我的双肩,道:“伊儿,你们兄妹许久不见,自然要生疏一些,不比近月和他亲近,你也好好适应,跟他多多说话;要知道他最喜欢你这个妹妹的——”
我浅浅笑了,想要回头去看一眼里头的二哥,可惜被墙面挡住,只剩下繁复的雕镂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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