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千机阁

　　不多时，酒楼的伙计就将她们点的菜端了上来，两人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洛霜一如既往地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仿佛三天三夜没进过食一样，谢子墨一如既往地不急不躁，优雅从容，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难言的贵气，仿佛这是她这辈子吃的最后一顿饭一般。

　　眼看吃得差不多了，谢子墨放下筷子，将嘴里最后的一点食物慢慢嚼碎了吞下去后，猛地扭头看向右后方，刚好与不远处桌子上的一人目光对上，刚刚在她们吃饭时一直盯着她这边看的应该就是他了。

　　两人目光一触即收，虽然谢子墨的目光并没有在对方身上停留多久，但仍然足够她看清并记住对方的样貌，那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公子，年纪应该与她差不多，俊逸非凡。

　　谢子墨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张脸，因为就凭他如此出色的外貌，若她曾经见过，必然会有印象。

　　正因为知道之前两人之间没有交集，所以对于刚刚那人一直盯着她看的举动，谢子墨并不生气，反而有些许的期待，她易容成现在的样子，本就是为了让人认出来的。　　

　　又一天过去，七月十五晚戌时三刻，时间已经很晚，往日整个荆州城已经安静下来，庆云楼自然也不会例外，但今晚却有些不同，庆云楼大堂此时坐满了人，热闹得很。

　　一石激起千层浪，今晚激起千层浪的那颗石子就落在金玉赌坊。

　　江府的家丁阿宽平日经常在城南的金玉赌坊出没，到处欠下了不少赌债，这晚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大把大额银票，没多久就输了个精光，欲找旁人借钱，但已没人愿意借钱给他，他便说自己可以偷到江府收藏的值钱物件并列举了几样出来，比如干将莫邪剑、白玉佛、南海夜明珠、天山雪莲、九叶神芝草。

　　整个赌场顿时哗然，前三样宝物再值钱也只有观赏价值，不值得大家拿生命去冒险，但天山雪莲和九叶神芝草就不一样了，这两样东西是世间罕见的奇药，只要用法得当，关键时候可以起死回生。

　　一个时辰不到，江府有天山雪莲和九叶神芝草的消息已经从金玉赌坊向外传遍了整个荆州城，而此时的荆州城里，各方势力齐聚，相信不出一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中原武林。

　　庆云楼楼里烛台不计其数，平日里通常只点亮其中的一般，此时比之前吃晚饭时还要热闹，金天福难得地令人将楼里的烛台全部点上，整个酒楼亮如白昼。

　　二楼除了八间双人卧房外，面朝大堂的四个方向设有分别以琴棋书画命名的四个小雅间，里面的布置分别对应琴棋书画四个主题。

　　墨梅居正下方的这个雅间是棋室，里面的桌子比其他三间房的要精致些，桌面可拆卸，正反两面皆可用，此时朝上的桌面上刻了围棋的棋盘，朝下的那一面上刻了象棋的棋盘，棋子都被收到了角落的柜子里。谢子墨与洛霜两人已经在这间房里坐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两人一边喝着上好的龙井茶，一边默默地地看着楼下。

　　“这里生意真是好。”洛霜忍不住感叹道。

　　“嗯。”谢子墨心里有事，答得心不在焉。

　　洛霜识趣的闭了嘴。

　　本来谢子墨是没打算走这一步的，甚至就在几天之前，她还打算直接出面花重金去向江照影买下九叶神芝草和天山雪莲，顺便与他结交。是的，自三年前那场武林大会之后，谢子墨就考虑过与江照影结交之事，毕竟谁也不想多一个这样的敌人。

　　只是前几天谢子安才夜闯了江府，此时她再登门去提出要买他的天山雪莲和九叶神芝草，傻子都能想到谢子安的事与她有关，而她也没时间再等这事淡下去再去找他。

　　虽说江湖上打打杀杀再平常不过，但先礼后兵是对人起码的尊重，谢子安那一出让她没了“礼”的立场，既然已经得罪了，那便索性得罪个干脆。只希望事情的发展能如她所愿，否则的话，她就只能再冒险闯一次江府了。

　　江照影自然也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当时整个赌坊的人都被刚刚听到的消息震惊，已经没人去注意那个放出消息的阿宽，是以江府的人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阿宽已不知去向，江府众人找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又找了一上午，将整个荆州城翻了个遍，愣是没找到。

　　江府子墨园内，江照影依旧一袭白衣，端坐在亭中，手中拿着茶盖轻轻拂过茶杯，听着江枫汇报调查结果。江枫的爹是江府的老护院了，江枫自小跟着江照影一起长大，如今是他最得力的下属。

　　“阿宽自小是在江府长大的，他的双亲也都早逝，他前几年娶了他家附近一个农家女做妻子，两人生了一个女儿。属下亲自上门去探访过，据他妻子所说，这几天她未曾见过什么陌生人，所以幕后之人应该是直接花钱买通了阿宽，并没有利用他的家人来胁迫他。”江枫继续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错，”江照影轻抿了一口清茶，然后淡淡问道，“他昨晚去金玉赌坊时身上带了多少银两？什么时候离开的？”

　　“昨晚他在金玉赌坊输了大约三千两，说那些话时亥时刚过，没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三千两，”江照影低头盯着茶杯里的漂浮着的茶叶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他一个月的薪饷是多少？”

　　“他是府里的三等家丁，每月的饷银应当是一两银子。”

　　江照影在心里地粗略算了一下，很快便得出答案，慢悠悠地道，“以他目前的薪饷来算，他要花上整整二百五十年才能赚到这三千两，”说到这他抬头瞥了一眼江枫问道，“你可有想到什么？”

　　江枫再一次惊叹于自家主子的心算能力之余，眼珠转了几转，实在想不出什么，只得老实答道：“属下愚昧。”

　　江照影也不着恼，只是笑着道：“那我问你，若我提出要花一笔银子买你的性命，你拿到银子后一天内必死，你会开口要多少银子？”

　　江枫略一思索后有些犹豫地道：“属下今年二十二岁，目前一个月的薪饷是三两银子，一年下来就是……三十六两，就算属下命大能活到七十二岁，距今刚好五十年，那便是，那便是……一千八百两。”

　　“那你会直接开口要一千八百两吗？”江照影继续不紧不慢的问道。

　　“属下……属下可能会再多要一点，毕竟要马上就死的话还是会心有不甘的，”江枫又想了想后才接着道，“两千两相对来说还是太少，属下会要三千两，四千两的话就太多了。”

　　“哦，你还会嫌银子多吗？”

　　“就算属下还能给江府卖命一百年，算下来也只能赚三千六百两，何况属下知道自己绝活不了那么长时间的，四千两……就算属下提出来，主子应该也不会答应给吧。”

　　“正是如此，那你再仔细想一想，若是换做阿宽呢？他会开口要多少银子？或者说，正常情况下他能要到多少银子？”

　　这次江枫反应快了很多，很快便答了出来：“阿宽现在一年的饷银是十二两，他年龄与我差不多，假若他还能再活五十年，能领到……六百两，一百年下来是一千二百两，那对方应该最多给他一千两。”

　　“不错，三千两，实在是太多了。”

　　“那这三千两可能还有其他来源？”江枫下意识问道。

　　“这笔钱肯定是那幕后之人给的，我的意思是，”江照影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拿在手上轻轻吹着一边开口道，“阿宽的身价最多在一千两，这三千两不论是阿宽开口要的还是背后之人主动提出来的，他们本不需要花这么多钱的，却终究是花了，可见幕后之人必是非一般的财大气粗。”

　　江枫想了想道：“江湖上的几大武林世家除了白家外，其他几家家底应该都很殷实。”

　　“若论到财大气粗，这整个华夏谁又比得过千机阁呢？”

　　“千机阁？主子说的是那个专门靠买卖各种消息盈利的千机阁？”

　　“难道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千机阁？”

　　千机阁素来行事低调，在江湖上正式露面是在两百余年前，据传其实后楚第一任皇帝项逸之所以能够那么顺利就推翻旧朝，千机阁功不可没，至于它真正的成立时间是哪一年，外人无从得知。

　　“千机阁不是一向只收集情报吗？怎么会突然插手江湖上的事？”

　　这也是江照影想不通的地方，不过目前来看，那几大世家虽然家底殷实，但应该还没到这种地步，千机阁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

　　更重要的是，阿宽作为昨晚的事件中最关键人物，他是江府的家生子，又自小在江府长大，对方是怎么在不对他家人下手的前提下保证他能够完全按自己的计划去执行的呢？

　　若没有别的东西挟持，光靠重金收买人心风险实在太大，因为他们就算给再多的银子也没办法完全控制阿宽，整个计划实施下来就很可能会留下破绽。若换做是他……

　　江照影在心里思忖着，若是自己来做这件事，他肯定会先杀了阿宽，再让人易容成他去金玉赌坊，所以昨晚出现在金玉赌坊的很可能根本就不是阿宽。

　　本来他还觉得这幕后之人是千机阁的可能性虽然很大，但其他几大武林世家也不是没有可能，如今看来，那三千两银子也只是用来掩人耳目而已，能财大气粗到这种地步的，非千机阁无疑了，但这实在太不像千机阁以往的行事风格了。

　　只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前世并没有阿宽这一出，前几天晚上的那个小贼也是没有出现过的，包括千机阁，他记得一直到他死的时候，千机阁都没插手过江湖中事。

　　不过世事本就无常，作为一个穿越和重生都经历过的人，现在就算有人跟他说其实真的有上帝，他也会宁可信其有的。

　　想起前几天的那个小贼，江照影脑中顿时有什么一闪而过，那人来他这里会不会也是来找天山雪莲和九叶神芝草的呢？可惜那晚之后那人在也没在荆州城现身过，他想查也已无从查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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