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秦晚
秦姑娘躺在床上，乌黑的发丝凌乱，铺满枕头；脸色因失血过多，苍白如纸。
她的生命已走到尽头，却眉目舒展、嘴角上翘，好似看到了什么舒心的场景。
这种病态无力的美感，既绝望又诡异，更因为她偏与盛晚相同的脸，令祁言隐约不适。
他没有再看，扭开头，恰巧发现了桌案上压着的一张纸，上面写着——
【通关条件：找出杀害秦姑娘的凶手】
盛晚也扫一眼这张纸，又心无芥蒂地凑过去，细细端详起那位秦姑娘：
“唔……和我长得一样。她死了，我又不能被人看见，所以我是她的鬼魂？”
盛晚手上的血还在缓缓往外冒，滴落在床上，将已经干涸的被褥重新染得湿红。
祁言皱眉，将她拉着往后退了一步，又撇开目光。
然后他就看见屋子中间的地上，散落着两只白皙修长的手和泼溅开来的血迹。
祁言：“……啧。”
“怎么啦？受不了？”盛晚把自己的手藏在身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向他。
祁言摇头：“不是。”
或许真的是因为盛晚所说的“审核很严”，这死亡现场处处显得克制，都算不上恐怖，顶多有些瘆人。
只是，
“我不喜欢血。”
他薄唇紧抿，干脆扯下一块衣襟，拉过盛晚，把她的手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布帛撕裂的声音惊动了在外候着的刀疤大汉，他惶恐地问：“仙人，出什么事了？”
盛晚隔着门瞧了瞧大汉的影子，奇道：“怪了，秦大不进来是心里有鬼，情有可原。他怎么也不敢进来？那么五大三粗，看着不像胆小的人啊。”
祁言勾起一侧唇角：
“万一他也做了亏心事呢？秦姑娘断了手，他又有把刀。虽然这样说武断了些，但这个案子的背景小，不太可能出现什么无用的东西。”
盛晚赞同地点头：“而且他还不是秦家的人，这么晚了还留在别人家里，他想干什么？”
“不如直接叫进来问问。”
祁言拉了把椅子坐下，扬声道：“外面那个扛刀的，进来。”
大汉明显犹豫了：“仙人有何吩咐，这样讲我也能听到。”
祁言的声音霎时冷了下来：“怎么，还要我出去请你？”
大汉打个寒颤，还是低头走了进来。他目光不敢乱飘，一直盯着鞋尖，全身都尽力紧贴门框，能站多远站多远。
盛晚见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飘过去把门“砰”得一声用力摔上。
“啊！！”大汉吓得跌坐在地，眼神失焦，大吼着：“别来找我！又不是我害你！我来时你已经死了！”
他用双膝急急地爬向祁言，哀求道：“仙人救我！我不曾杀人！”
祁言把自己的衣摆从他手里拽出来，半抬眼皮，盯着他：“那我问你话，你要老实回答。”
“仙人只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刚刚说，你来时她已经死了，是什么意思？你是第一个发现她死了的人？”
“……”大汉咽咽唾沫，“是，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几时？”
“当时正好打更的经过，喊的是三更。”
三更天，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对现代人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古代人睡得早，三更时分按理早该就寝了。
祁言的嗓音里透出几分玩味：“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人家闺房做什么？”
大汉咬牙，陷入沉默。
半晌后，他仿佛下定决心，抬起头坚定地对祁言说：“我是想救她！”
“救她？她有什么难？”
大汉有所顾忌，压低声音道：“仙人有所不知……秦晚这一对兄嫂，实在是猪狗不如！”
*
秦家虽是外来户，但一代一代靠着祖传的染布手艺，渐渐在乡里站稳脚跟，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富户了。
传到秦晚的爹这一辈，销路更是前所未有的广，银子如流水一般往账上进，当真是羡煞旁人。
人心不足，有了钱，就想打权势的主意。秦老爷就把他唯一的儿子秦大，拼命往科举之路上送。
可秦大偏偏不是读书的料。几年下来，四书五经圣人之言就没几句会的，倒是将那些官家子弟的恶习学了个十成十。
最要命的是，他开始吸食鸦片。
这东西上瘾难戒，是填不满的无底洞，人就像疯了一样往里扔钱财，不惜干出许多荒唐事。
秦大起初只是从他爹手里骗钱，说要购买书籍啦，与人应酬啦，外出赶考啦，还有跟人合伙做生意。
最后这借口一下就叫秦老爷听出端倪，派人去查，直接把秦大从烟馆里抓了回来。
可惜，秦大已经毁了。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得面青唇白、精神恍惚，成日里疯疯癫癫，逮着机会就溜出去继续吸鸦片。
他偷着当了娘亲的嫁妆，卖了家里染料的秘方，把祖宅的地契押给别人。
最后，他签了秦晚的卖身契。
秦大把自己的妹妹，卖给了烟馆的债主。
秦老爷几乎在一夜时间变得穷困潦倒，白发苍苍。他花光家里最后的一点钱，替秦晚赎了身。
然后气结于心，吐血而亡。
没多久，秦夫人也得了重病，跟着一起走了。
出殡那天，棺材前围的全是债主，秦大早就不知所踪。
秦晚认下了所有的债。
她说：“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会让秦家染坊倒了。”
从此，这位柔弱女子的肩上，就扛起了众人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担子。
秦晚勤劳肯吃苦，幸而又很有天赋，虽然外边染坊得了秦家的秘方，却没有哪家能染得跟她一样好。
深透均匀、花纹清晰，又无污渍，她染的布每次一出来成品，就会被迅速地抢售一空。
秦晚慢慢地、一点一点、终于还完了所有债。
柳暗花明，大家以为她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秦晚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清明那天，她买了秦老爷最爱喝的酒和秦夫人最爱吃的糕点，在他们坟前高兴又满足地说了许多悄悄话。
一回头，她就看见了秦大。
他缩在路边死死地盯着她。
她的吸血鬼哥哥，就像一条癞皮狗，闻着肉的香味，又腆着脸回来了。
……还给她带回来一个厉害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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