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软棉
隔天余卿一觉睡到十点,估摸脖子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花了半小时收拾好行李,准备搬回爷爷家住。
半杯牛奶下肚,这时候余爷爷打电话过来,她啃着吐司片接听,“喂,爷爷!”
余爷爷略带俏皮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过来:“阿卿丫头,你出门了没有?”
“还没呢,在吃早饭。”她吃东西跟小仓鼠一样,一口只咬一小块。
余爷爷心知肚明,“这个时间点吃早饭,昨晚又熬夜了吧?”
“嗯,晚睡了一点。”
“你爸没管你?他这人也真是的,整天忙生意,赚那几个钱比关心女儿重要?”
老人不知道余卿从余家搬出来了,私以为她和父母相处了几天,关系兴许能亲近些。
一股暖流沁入心脾,余卿软软地撒娇:“我这不有您和奶奶嘛,怕啥?”
“你这小丫头整天就知道黏着我和你奶奶,大电灯泡。”
“哎呦,您刀子嘴豆腐心我还不知道?这几天想我了吧,我这就回去,您别着急。”
“不是,你大伯一家人过来了,打电话给你主要是让你去菜市场买多点食材回来,人太多,家里东西不够吃。”
余卿:“……”
若是爷爷不提起的话,她都快把这家人抛到后脑勺去了,怎的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
赶在饭点之前,余卿提着大包小包抵达近郊爷爷家,余渭闻讯等在门口,替她把行李搬到了楼上。
平日里只有微风和暖阳的小院落,此时挤满了欢声笑语,树下支起棋局,其间有两位慈眉善目的老人,余卿并不相识,尚未开口询问,爷爷便把她招呼过去。
“邢老,这是我家小孙女,余卿。”余爷爷美滋滋地介绍,“阿卿,快给邢爷爷邢奶奶问好。”
邢?邢朝阳那对外出旅游的爷爷奶奶么?
“邢爷爷邢奶奶好。”
“这就是阿卿呦,长得真漂亮。”邢奶奶顺势牵起她的手,丝毫不见外,“听老余提起你好多次,这回可算见到真人了。”
余卿今天穿了件米色高领针织衫,搭配浅蓝格子的A字短裙,米色的竖纹小腿袜刚好拉到膝盖边缘的位置,露出来的半截腿又白又细,整个人软软糯糯的,仿佛咬了一口棉花糖,怎叫人不心生欢喜。
“谢谢邢奶奶。”余卿虽然听惯了长辈们的糖衣炮弹,但一联想到对方和邢朝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耳朵不免还是红了。
“好乖。”邢奶奶笑眯了眼,“阿卿和小阳是同班同学吧?我交待他明天过来,咱们一块儿吃顿饭。”
察觉到余卿在听到“小阳”两个字后,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邢奶奶忽而放低音量:“到时候我给你看小阳穿小裙子的照片,可有趣了,奶奶不轻易给别人看的。”
邢朝阳穿小裙子?余卿自行脑补了一下画面,默默点头应下。
……
邢家爷爷奶奶借口旅途劳累,棋局结束后,并未留下来吃饭,约好了改天再聚。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余洵一家子有备而来,他们掺和进去不过膈应对方。
解钰一个人包揽了众人的午餐,余卿在厨艺这方面没什么天赋,只能尽自己所能打打下手。
“阿卿,帮我把案板上两个青椒切一下,我待会儿做炒肉丝要用。”
青椒炒肉丝?余卿皱紧了眉,先不说炒肉丝,青椒可是常年高居她的黑名单榜首,从未有能者超越。
余卿用大拇指和食指去提那两个待宰的青椒,掩饰不住的嫌弃挂在脸上,“伯母,您要切丝还是切丁?”
“丝。”解钰看出她的不熟练,客套着,“要不阿卿你先放着吧,我这边虾线剥完了过去。”
余卿当然求之不得,可明面上不能直接答应,硬着头皮说:“没事,不就切丝嘛,回头伯母可别笑话我。”
解钰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过女孩子多学学做饭,以后也好做给老公孩子吃,总归是有益处的。”
舒溢教给余卿的可不是这套,什么“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这种见鬼说辞,也只有傻兮兮的女孩子会相信。
余卿不接话,不代表解钰能终结话题,“像我刚认识你大伯那会儿,他得知我家在街边开了间糖水铺,往后无论晴天还是雨天,每天没开张就见他在门外等。”
余卿默默切着青椒丝儿,牙有点酸,眼睛有点辣。
人家是先喜欢的你才去的糖水铺,和做饭有半毛钱关系?
东扯西扯,解钰莫名操心起余卿的人生大事,“阿卿呐,你爸妈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你以后找男朋友可得瞧仔细了,要是那些坏家伙打着喜欢你的名义,实际上惦记余家的产业,你是防也防不着的。”
余卿脸色僵着,说:“伯母,我还未成年。”
解钰并不在意余卿堵她话,自顾自道:“以后你交了男朋友可记得带回家,先让长辈们替你参谋参谋,我们比你多吃几年饭,瞧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话说到这份上,余卿不耐烦的情绪更甚几分,她皮笑肉不笑地回:“伯母,青椒切好了,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吗?”
“哎呦瞧我,快到饭点了,这菜还没出一个呢。”光顾着给余卿灌输人生哲理,解钰这边该干的事情依旧扎堆,一下子忙得焦头烂额,“阿卿,你帮我把这虾线剥了,我得处理那锅高汤了,专门给你爷爷奶奶炖的。”
“好。”
无论余洵这家人抱着何等目的来到沪川,余卿想,这些都不是她想管或者管得了的事情。
诚如三毛所说,人情冷暖正如花开花谢,不如将这种现象,想成一种必然的季节。
……
除去余樵和杜槿,这群人围坐一桌吃饭还是头一次。
爷爷并未对这个当年离家出走的养子表现出不满之意,席间自然而然接受对方夹过来的菜,偶尔搭上几句家常话。
奶奶不如爷爷这般宽慰,结婚前她就因为养子的问题和丈夫大吵过一架,后来些年她总要拿出来说道说道。
这世上能有多少女人对自己的非亲生孩子毫无芥蒂,想必少之又少。
饭后大人们在客厅闲聊,余卿溜到屋后的小花园,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树影婆娑,一颗心慢慢沉静下来,好似在湖面荡漾,忽而传来两声猫叫,余卿身子一震,拿开盖在脸上的书本,往发声源看去。
不知什么时候走廊角落多了两块枕头一样的软垫,余渭鸠占鹊巢,本人正窝在上头,怀里抱着两只猫咪。
黑板擦和粉笔盒还在呢?余卿有些汗颜,她早把这两只小家伙忘干净了。
隔着三四米远,余渭问:“你的猫?”
“算是吧。”
这两家伙一直是邢朝阳管,和余卿并不亲近。
“起名了吗?”
“黑的叫黑板擦,白的叫粉笔盒。”
“真够随意的。”余渭一手摸一只猫的脑袋,“你要不要抱抱?”
“不了,你玩吧。”
手指轻抚过猫儿柔软的毛,余渭享受极了,“上回我跟你说的事,你什么想法?”
余卿心如明镜,“是你自己想管,还预谋顺带拖我下水?”
“是啊。”余渭大方承认,“我管这事叫做胳膊肘往外拐,你就不一样了,左右十几年才见过那么几次,他们想训你也不好意思。”
“呵。”余卿没再管他。
拉个小伙伴统一战线这种事,她幼稚园就不爱干了。
……
阳光更烈时,余卿回房间睡午觉,大概四点多时迷糊转醒,听到楼下有喧哗声,拿起手机查看微信,才知是邢朝阳来了。
来就来呗,还搞这么大阵仗。
余卿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邢朝阳直接打了语音通话过来。
她滑动接听,不紧不慢问:“怎么了?”
“这么快接?我还以为得等老半天呢。”
“不说正事我挂了。”
“诶,等等,你不下楼么?我和你的崽子们在花园。”
“你不是明天过来?”
“你还敢说,早上去你家敲门,丁点声响没有,多亏奶奶打电话过来,我才知道你回余爷爷家了。”
走就走呗,还搞得无声无息,邢朝阳很是郁闷。
余卿抱住被子的一角,脑袋枕在上头,无辜地回:“我也是临时起意。”
电话另一边沉默了许久,邢朝阳估计是被她气得够呛。
思及过往种种,邢朝阳似乎一直在追逐她的脚步,虽然期间出过那么几次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差错,但仔细论来余卿不是不感动的。
又有谁能够永远对一个人好,再美丽的爱情故事都有一波三折。
但如果只看当下呢?不问过往,不问将来,仅仅执着于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打通思想的任督二脉,余卿雀跃地问:“邢朝阳,你还在听吗?”
“在啊……”对方有气无力地回。
“那你等等我,我下楼找你。”
“啊?”
“别乱跑啊,我带你去放风筝。”
去年春天余卿放过一次风筝,那风筝后来被奶奶收进了杂物间,想找出来得费一番工夫。
当她灰头土脸从杂物间扒拉出那只裹着塑料布完好无损的风筝时,却又觉得之前经历的一切是值当的。
附近的草坪地,邢朝阳牵着风筝奋力往前奔跑,余卿站在原地咯咯地笑,桂花香远远飘来,她看着那只燕子模样的风筝缓缓升起。
“飞啦!余卿,飞起来了!”邢朝阳开心的朝她挥手,示意她赶紧过去。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小孩子。
她小跑到他身边,邢朝阳立刻把线筒递给她,“你试试看。”
“好啊。”她谨慎的只放出一点点线,风筝飞得并不高。
“高点,再高点。”邢朝阳好了伤疤忘了疼,蓦地从余卿背后伸出双手,以圈着她的方式握住了线筒。
像挨到了一团云,软棉软棉的,微风送来她的香气,邢朝阳坠入了云端,心脏咚咚咚地狂跳着。
余卿还在笑,仿佛毫不在意、无所顾忌,但细究之下,却发现她的耳朵红了,心里也是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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