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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出息


  余洵一家只待了一天,余卿起床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心情不由跟着美妙了几分,哼着小曲吃完早餐。

  换上雨靴,余卿从工具间拿了一顶斗笠戴上,跟在爷爷身后下花田。

  从前二老是不让她干这些的,人个子小,力气也不顶用,生怕日头一晒,小姑娘便一头扎进花堆里去了。

  但是小姑娘爱撒娇,说话又软,不让她去她还得撇撇嘴酝酿情绪,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

  再后来年纪大点了,小姑娘平日都得上兴趣班,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哪里舍得牺牲相处时间让她干活。

  花田里的花大多加工成产品往外销售,比如酿酒、入药,或者制作成花茶、糕点,也有做成好看的花束,直接销售给花店的。

  这么繁琐的工序,二老自己做一点还行,大批生产便无能为力了,后来索性盖了个小工厂,雇佣工人来做。

  标榜自己为“采花大盗”的余卿干了一小会儿活,兴趣逐渐转移到纷飞的蝴蝶上,撒开脚丫子追着玩,偏生戴着的斗笠太大,不停掉下来遮挡视线,一不留神,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两人一前一后倒在地上,余卿脑门上的斗笠直往对方的额头上戳,磕得对方眼冒金星。

  场面何等的似曾相识。

  “卿卿同学,我命里犯你呐。”邢朝阳抚着额头,有苦说不出。

  这磕的第几回了?与大地太有缘分了。

  听到“卿卿”二字,余卿不由分说地拿拳头招呼他,两边脸颊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羞的,红通通一片。

  邢朝阳早有准备,张开手,稳准将她的拳头包裹在掌心内,露齿笑道:“别躁呀,我可没欺负你,我后脑勺都磕疼了。”

  摸准了余卿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她利索从他身上滚下来,站起身,伸手拽了他一把,“你别把脑子搞坏了,回头赖我身上。”

  “搞坏了卷子也写得比你快。”邢朝阳抖落衣服上的灰尘,得意地说,“二十几张卷呢,我已经做了大半。”

  “嘁。”一张不动的余卿撇撇嘴,满不在乎。

  了不起哦。

  ……

  邢朝阳顶替了余卿的位置,把收下来的鲜花放到小推车,再一车一车运到小工厂。今天的日头格外晒,一个小时后他的衣服湿了大半,刘海也软趴趴搭在额头。

  余奶奶担心凉风一吹,小伙子得感冒,于是使唤余卿带他回家换衣服。

  这里的余卿和学校的、余家的余卿都不一样,只有在这里,她才是鲜活的,一颦一笑皆有颜色。

  她一路上东采西采,到家门口时手里已经编好了一个姹紫嫣红的花环,见邢朝阳看她,不由分说把花环扣到他脑袋上。

  “喏,对你今天辛勤劳动的奖励。”

  她脸蛋白白净净,眉眼清清亮亮,笑起来像是眼睛也在说话。即便她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和运动短裤,毫不在意地露出膝盖上的伤疤,她也会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

  “小姑娘才戴这个。”大老爷们邢朝阳浑身不自在,“不过既然是你送的,我只能勉为其难了。”

  出息,余卿白了他一眼。

  ……

  晚饭是在邢家吃的,邢誉和戴筠婕都赶了过来,厨房里几乎扎满了人,和余洵他们在时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余卿饶有兴致地欣赏邢朝阳切洋葱时的窘态,脑袋里回想着初见面戴筠婕喊的那一声“嘟嘟”,某人好端端的男子气概瞬间跌到了谷底。

  邢朝阳两眼泪汪汪的,偏头看见她在笑,委屈道:“搭把手给我擦擦眼泪呗。”

  “我怕你辣眼睛。”余卿双手方才刚蹭了洋葱,不敢动手,“要不你往你衣服上抹抹?”

  邢朝阳故作嫌弃地喊:“哎呦,你恶不恶心呐,卿卿。”

  “不许你这么叫我!”

  “就要。”

  “那我拿洋葱糊你眼睛喽?”

  “……”

  两个小朋友闹得欢快,完全屏蔽了身后的长辈们,戴筠婕摇着头对邢奶奶说:“瞧瞧您孙子,他长这么大我就没见过他撒娇。”

  俗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戴筠婕倒是不担心这个,只怕以后儿子占有欲太强,她没什么机会和亲亲儿媳妇相处。

  “自由恋爱多好。”邢奶奶不由感慨起来,“我们那个年代都是包办婚姻,到结婚前都没能见上结婚对象一面,现在的孩子赶上好时代啦。”

  戴筠婕把裹上芡粉和面包糠的鸡翅送进油锅,闻言笑道:“妈,您又说这事儿,回头爸不得跟您急?”

  邢奶奶哼哼:“他身子骨还没我利索呢,待会儿不知道谁教训谁。”

  邢奶奶出身将门,身上没大家闺秀的那些造作,到了年纪家里头安排妥当,对方人品过得去她就嫁。

  邢爷爷得知自己要娶的是将门那只“母老虎”,自是撒腿就跑,后来没逃跑成功,只好认命。

  两人一跑一追,你来我往,小日子越过越舒坦,邢爷爷甘愿成为“妻管严”,邢奶奶亦愿意为他家长里短,洗手作羹汤。

  婆媳俩正说着家常琐事,邢爷爷背着手走过来,“香的呦,我还以为是老婆子你在做饭,合着还是筠婕在做,你当指挥呢?”

  “怎么?外头的棋下完了?”

  “没呢,小誉和老余下着呢,我出来溜达溜达。”

  邢爷爷视察完这边,转战小朋友领域,“阳阳,你这样不行的呦,待会儿开饭了你能切得完不?”

  “爷爷,您甭说风凉话了。”邢朝阳眼泛泪花,楚楚可怜,“咱还是买个搅碎机吧,我不想切洋葱了。”

  “大老爷们儿哭哭啼啼的,巴不得人阿卿心疼你呢。”邢爷爷忽然放低音量,“这招你爷爷我早就不用了,低级。”

  邢朝阳瞄了眼余卿,爷孙俩偷偷摸摸咬耳朵:“那爷爷您说该怎么办?”

  邢爷爷摸了摸下巴的胡须,高深莫测地说:“一哭二闹三上吊最不理智,你得关心她,呵护她,她说往东你绝不往西,让她习惯你的存在,没了你都不行。”

  “爷爷,您身经百战呐?”

  邢爷爷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都是我多年来的经验,爷爷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幸福要靠自己去追求。”

  ……

  晚餐结束,两个小朋友负责洗碗,余卿双手沾满了泡沫,袖子一直往下垂。

  邢朝阳帮她把衣袖卷到胳膊肘,见她几缕发丝溜到脸颊处,问:“用不用帮你扎头发?”

  “不要。”

  “真是搞不懂你们女生。”

  放着头发分明不方便,却死活也不肯把头发扎起来。

  “擦你的碗,别说话。”

  “……”

  邢朝阳老实了,把擦干的碗碟收进消毒柜,从冰箱里拿了罐气泡水,“嘶啦”开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余卿这边还在擦洗洗碗槽,力求半丁点污渍不留,见他拿着气泡水凑过来,以为是给她的,于是低头咬上吸管,喝了几口。

  邢朝阳整个人当场愣住,冲到嘴边的“你干嘛喝我的水”,换成:“好喝吗?”

  余卿背对着他,打开水龙头冲掉泡沫,“嗯,无糖的?我怎么觉得有点甜?”

  “不是,香草味的……”邢朝阳没了底气,莫名的做贼心虚。

  远离了城市的喧嚣,长辈们在客厅看电视,会因为节目里某个笑点而一同爆发笑声,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邢朝阳没敢再把嘴巴往吸管上凑,搁到了旁边的橱柜上,圈着手臂问:“接下来几天你有什么安排?”

  “定时做康复训练,练习汇演节目。”余卿摊开洗干净的抹布铺到洗碗槽边沿,抽了两张纸巾擦手,“你呢?”

  “我?我你还不知道,闲人一个。”邢朝阳眯眼笑,“得空就去你家花田帮忙喽。”

  余卿拿起气泡水继续喝,揶揄他:“然后顺便去我家蹭饭?”

  邢朝阳盯着她水润润的红唇,笑的时候扬起一抹弧度,再往上,白的肤,黑的眸,他干咳两声移开视线:“蹭的又不止一两次,熟能生巧。”

  见鬼的熟能生巧。

  厨房的窗户没关,晚风趁机钻了进来,吹得橱柜上的塑料袋呼啦作响,邢朝阳长臂一伸关了,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犬吠。

  “是上次那只金毛犬吧?”余卿说话这话立刻后悔,不禁回想起当时少儿不宜的画面。

  “它叫大毛。”邢朝阳端起剩饭,拉开后门走出去,“以前给它喂过几次饭,它索性赖着我了,搞得我才是它的主人似的。”

  大毛闻声跑了过来,动作贼迅速,围绕邢朝阳转起圈圈,尾巴摇的极为欢快。

  男孩摸了摸它的脑袋,把剩饭搁到它跟前,它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臂,像是一场庄重的仪式,完事后才开始埋头就餐。

  毛绒绒生物向来是余卿敬而远之的对象,抵不住心中好奇,她缩在门后问他:“你觉得在动物的世界里,它们会辨别人类的善意与恶意么?”

  “也许吧,就像我给大毛食物,给黑板擦和粉笔盒安家,它们以亲近的方式回报我一样。”邢朝阳抬头望向她,“其实和人类差不多,当你对一个人付出很多的时候,你就会渴望对方给予你对等的东西。”

  当这种渴望愈演愈烈,如同干柴与烈火碰撞一般,燃起熊熊大火,有的人会走向畸形变态,有的人则始终无怨无悔。

  然而后者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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