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顿步
去年的跨年夜,余卿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当时护士长舍不得她一个人待在病房,还带她去休息室看跨年演唱会直播。
余卿不爱说话,说白一点,更是拒绝同人交谈,也许是出于怜悯之心,医生护士们对她格外关照。
唯独洛柯是个例外,某次她烦躁难耐,不愿意做检查,他刚开始还好声好气劝说,到后来直接将她从头到脚数落得一无是处。
着实伤人。
在天灾人祸面前,任谁也无法做到坦然相对,那天是她车祸后第一次哭,闷闷躲在被窝里,谁也没打扰。
天很冷,还下着雪,今天街道上人尤其多,周遭商铺的年底大甩卖进行得如火如荼,余卿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毛线帽上沾着雪花,一双眼睛左顾右盼。
邢朝阳生怕把人弄丢,将她紧紧锢在臂弯内,迁就她的小碎步,缓慢随人潮涌动。
而俞长洲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今晚的故事女主角方迩。
方迩是个非常腼腆的姑娘,她缩在俞长洲身边小声和他们打招呼,说一两句话脸就红了。
惹得两人都有些诧异,没想到俞长洲居然喜欢这一挂的女生。
余卿也不是主动示好的性格,加之她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特冷淡,打过简单的招呼,方迩又缩回了她的乌龟壳。
第一次现场看跨年演唱会,余卿兴致勃勃,但她平时不太关注娱乐圈,认识的明星没几个。
一时乏味,提了一句。
方迩在这方面可是行家,果断摘下腼腆的防护面具,聊起天跟水库开了阀门似的,一发不可收拾,眼睛都在发光。
如果必须在俞长洲和偶像两者之间选择一个,余卿相信方迩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不禁为俞长洲今后的上位征途默哀。
俞长洲本以为他能趁此机会好好发展一下感情线,怎知方迩会因为余卿的随口一问聊嗨了。
不过也是,女生们的友谊向来奇奇怪怪。
倒是邢朝阳掐着点默默计算时间,他准备把余卿晾他这笔账算在俞长洲头上。
跨年倒计时是整场演唱会的高潮,观众席上的人们挥舞着他们手里的荧光棒或灯牌,跟随屏幕上的倒数数字热情呼唤。
“三……”
邢朝阳摸到她的手,轻轻握住。
“二……”
余卿回头,捏住他衣领一角,倾身靠近。
“一……”
在他的嘴唇落下一个湿热缠绵的吻,像无数次模拟演习后的精准实操。
冷烟火定点窜上半空,彻底燃翻舞台,躁动狂欢的人们齐声喊:“新年快乐!”
心跳异常激烈,无数思绪在脑海里翻涌,而后归于平静,像歌词里唱的:“伴你走,一生仍不够,心尘都细味;伴你数,天昏和清早,归途多远路。”
在相遇后的第一百一十天,邢朝阳伏在她耳边说:“笨蛋卿卿,这种事情要男生来做才可以。”
余卿抚平被她扯皱的衣领,自在坦荡:“我乐意。”
隔壁的俞长洲鼓起勇气牵住了方迩的手,见她没反对,又一点点拨开她的手指同她十指相扣。
要不是灯光太暗,俞长洲准能看见方迩的脸红得比煮熟的小龙虾还过分。
跨年之夜,有人转发锦鲤微博,期待好运连绵,厄运遣散;有人求了一支姻缘签,祈祷遇见情投意合的恋人,争取早日脱单;有人开始安排春节回家的行程,为包多少红包伤透脑筋;有人因意见不和同朋友吵架,在微信对话框编写又删除。
这世界少了谁也不会停止运转,但如果你的世界缺少爱的人,再多光明也无济于事。
元旦假期第一天,余卿赶早蹭李家叔叔的小货车进市区,奶奶准备了便当供她路上解馋。
大半小时的路程,余卿刷刷手机便到了。
谢过李家叔叔,余卿拿出门禁卡准备滴卡进门,值班室换了新保安,听见动静从窗口探出脑袋张望,见她刷卡进来才没多问。
家政昨晚临时辞职,说什么也不肯多留一天,余樵人在外地出差,匆忙找了位新家政,她今天过来帮忙交代工作事宜。
一进门,屋内大片狼藉,足见昨晚闹得有多凶,难怪家政阿姨宁可少两天工资也不愿再干下去,估计是给吓坏了。
余卿踮着脚尖走到客厅,皮质沙发上沾满红酒渍,桌上一摞酒瓶东倒西歪,高脚杯碎了一地。
新家政来也得疯。
如果不是看见杜槿好端端躺在床上,余卿还以为昨晚有人入室抢劫,把东西翻的到处都是。
她三楼的房间上了锁,杜槿进不去,得以幸免于难。
杜槿在家有专门的医护团队照看,昨夜正值跨年,一群人看杜槿安然睡下,才放心地出去搓一顿,怎知回头便出事了。
余卿觉得把人放医院里才最安全,但杜槿很怕医院,去过几次差点把人医院砸了,比孙悟空大闹天宫还闹腾。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余樵说什么也不愿再把人送回去,容她在家作妖,病情也未见多大好转。
睡梦中的杜槿依旧眉头紧皱,余卿替她掖好被子,蹲在床边无声凝望她。
杜槿年轻的时候很漂亮,细挑眉,高鼻梁,大红唇,烫大波浪卷,衣橱里一排时髦洋装,用的胭脂水粉全是高级货。
余家那会儿处于低迷期,余樵一穷二白,在讲求门当户对的年代,杜槿偏偏相中他,一见倾心。
杜家的高门槛,余樵原本是迈不进去的,可杜槿非他不嫁,甚至以绝食的方式抗议,杜家人只好贴足嫁妆,把掌上明珠嫁了过去。
二十几年婚姻,不止带走了杜槿的青春,还夺走了她样貌中的流光溢彩。
余卿看着她瘦得不成人形的模样,积压在心里多年的恨与不甘,仿佛刹那间烟消云散。
时间会原谅一切吗?
她也不知道。
八点整,新家政来了,看到满屋烂摊子却没多问,非常麻利开始收拾。
余卿跟她交代杜槿的基本情况和饮食爱好,正说着,杜槿从楼上下来,穿的是生日会时余卿送的羽绒服,不过她没认出来。
“妈,早上好。”
“来了。”杜槿状态如常,“吃饭了没?”
余卿给她倒了杯温开水,回:“吃了三明治。”
“吃三明治怎么能饱?我给你弄两个水煮蛋。”
又来,余卿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下一秒杜槿又说:“我忘了,你不喜欢水煮蛋,那煮个面行吗?”
余卿应下,十分钟后她收到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两片没煮透的菜叶子还在汤面旋。
杜槿坐在她对面,满怀期待看她吃下第一口,问:“好吃吗?”
“嗯。”余卿艰难咀嚼,嘴里什么味道也没有,“很好吃。”
“好吃就好。”杜槿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余卿记不清她们上一次心平气和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脑海里闪现过许多模糊的画面,更加食不知味。
“您昨晚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杜槿脸上浮现出懊恼的情绪,摇摇头说:“找不到了。”
“会找到的。”
“阿卿送我的生日贺卡,找不到了。”
余卿夹面的动作骤停,错愕地抬头看她:“您说什么?”
“阿卿画的爸爸头最大,哥哥比妹妹高一点,妈妈穿着红裙子,阿卿说,全幼儿园小朋友里她的妈妈最漂亮。”
眼眶热了,余卿紧咬嘴唇,她记不得,那时候她太小了。
“阿卿怕我发现,躲在被窝里画了好久,她哥哥也要,她不肯给,哥哥还揪她的辫子,两个小家伙冷战了好几天。”
“找不到就不要了。”
“那不行,回头阿卿知道要生气的。”杜槿催促她,“你快吃吧,吃完帮我一起找。”
生日贺卡最终没有找到,余卿等家政熟悉工作后便离开余家,前往舒溢的工作室。
经过好一段时间磨合,余卿捡回了当年跳《吉赛尔》时的淡定从容,跳了一遍后叫停,走到边上休息。
舒溢姗姗来迟,径直走到她旁边,递了瓶矿泉水给她:“听说你在江医生那儿完成康复训练了?”
余卿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洛医生说的?”
“嗯。”
“你们在处对象?”
“怎么?你不同意这门亲事?”
“我说了没用。”
“嘁,你这小孩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舒老师。”余卿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微颤,“您队里那位主角什么时候后回来?”
“累了?”舒溢误解她的意思,“你如果觉得累了,休息几天再过来也没关系,离演出还有半个月呢。”
“她这么久不来练,剩半个月能练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群小朋友一直把我当中心,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他们的主角,您当我傻?”
既然说开,舒溢也没必要再瞒下去:“这场表演是我为你准备的,这个月十三号,在我的母校。”
余卿猜中前半部分,却没猜中地点,一时头大:“舒老师……”
“一旦演出成功,给几位老师留个好印象,对你来说有利而无害。”舒溢知晓她压力大,轻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你自己想想吧,做不做这件事,由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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