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筹码
余卿的电子设备全数被余樵收缴，连带余家大门的钥匙一并没收，每天除了做饭打扫卫生的家政，还有杜槿那边的医护人员，其他人她一概见不到。
她知道，邢朝阳的家庭背景肯定被余樵查了个底朝天。
商人重利，余樵并非真正关心女儿的学习和情感状况，而是父亲从医的邢朝阳他看不上眼，他只在乎她这枚筹码能否发挥到最大效益。
连续几天离不开这座沉闷的别墅，余卿的小日子照旧过，没发过脾气，也没和余樵说过一句话。
周末的时候爷爷奶奶来了，余樵同他们进书房谈话，余卿在门外听到他要求二老让邢朝阳立刻从近郊的家里搬出去，否则他把余卿弄出国也好，转学也好，二老别想再见到小孙女。
“你有意思吗？”余卿直接推门而入，说出几天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拿这种条件威胁爷爷奶奶？”
余樵冷下脸：“长辈们说话，你不打一声招呼进来，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是吗？”
余卿眼睛都红了，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奶奶瞧见她委屈的小模样心疼不已，走过来轻拍她的背安抚：“阿卿，你爸爸说话不知轻重，咱不生气哈。”
“妈，你们把这小丫头惯坏了，没大没小，现如今还学会顶撞长辈。”
奶奶难得板起脸来：“我们余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孩子，我愿意宠着她怎么了？你们做父母的只知道自己快活，从来不管孩子是死是活。现在知道耍做父亲的威风，身边一群莺莺燕燕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来尽父亲的责任？”
爷爷搭腔：“阿樵，你也老大不小了，阿涉还在时你只知道在外面花天酒地，阿卿受伤你也一声不吭。无论如何，你也不应该说出把阿卿送走这种话，太让我们心寒了。”
爷爷奶奶一番话，道尽她十几年来的委屈。
余樵并非从她出生起便如此不负责任，以前他总开车带她去超市扫购零食架，带她去玩具店买乐高手办，愿意陪她去肯德基或麦当劳吃他眼中的垃圾食品。
幼儿园里，她总是和小朋友们炫耀，炫耀她的爸爸有多英俊潇洒，背着妈妈和她达成了零食玩具统一战线。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
“爸，妈，刚才我话说重了，对不起。但是你们不要因为她小就纵容她，谁知道邢家那个男孩子什么人品？非要等有一天她大着肚子回来哭你们才追悔莫及吗？我现在管她是为了她好，我难道还会害她不成？儿子在你们心目中这般不堪？”
余卿闭上眼，血液涌动，如山河撞击，如板块运动，搅得她心绪天翻地覆。
他怎么可以把她喜欢的人说得如此不堪？
二老懒得再同余樵吵下去，奶奶摸着余卿的头发，坚定道：“朝阳不是陈世美，阿卿也不会是秦香莲。”
余卿随爷爷奶奶回了近郊的住处，其实不用余樵吩咐，邢朝阳昨天已经搬离了爷爷家，听说她回来，并未莽撞找上门来，只是在微信那99+的未读消息又加了几条。
余卿倚靠在窗台上，身上一件奶黄色的连衣裙，小polo领，穿着奶白色中筒袜的双脚搭在抱枕上，一条一条翻阅他这些天发来的消息。
[星期二下午6:08]
“你今天好勇敢，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兴许猜到她的手机被收，他也不问她为什么不回，每天都和她说这些天发生的琐事。
[星期三上午8:26]
“老班可能觉得自己捅了个篓子，拐弯抹角问我你和你爸的关系怎么样？我当时好生气，鸟都没鸟他。”
“早上我妈多做了一份饭团，忘了你不来学校，便宜俞长洲了。”
[星期三下午5:30]
“放学一个人回家有点不习惯，路过我们经常去的那家奶茶店，老板还问我今天怎么一个人，是不是和你吵架了。”
[星期四上午7:25]
“今天睡过头了，现在在公交车上，刚有个妹子问能不能坐我旁边，我说这位置是给我老婆留的，你不能坐。”
“我昨天想了一整晚，决定和老班宣战，他从今天起将会失去他优秀的物理科代表。”
[星期五 上午11:35]
“我决定下课去711买一份牛腩饭，试一试是不是真的不好吃。”
[星期五 下午12:48]
“我试了，真的不怎么样，老板一点都不走心。”
[昨天下午8:17]
“其实周二那天回家以后，我妈就让我从你们家搬回家住，我考虑了几天，决定听她的。”
“宝宝，你床上的小兔子我顺走了，晚上抱着它睡，跟抱你应该没差。”
[凌晨 1:59]
“宝宝，我好想你啊。”
“如果再见不到你，我可能会疯掉。”
[下午 5:04]
“宝宝你回来了是吗！呜呜，还好我们没变成牛郎织女，不然我还得学孟姜女哭倒长城。”
“爷爷奶奶在家么，我溜去找你呀！”
余卿拉高身上盖着的毛毯，长舒一口气，忽然痴痴地傻笑起来。
Yu：刚看完你发的消息，你是黏人精吗？
嘟嘟：我是望妻石。
Yu：爷爷奶奶在家，你溜不进来。
嘟嘟：(〒︿〒)我不管，我要见我家宝宝，你让她粗来。
Yu：乖，明天回学校再见，不然视频？
绿色对话框前的小圆圈刚消失，邢朝阳的视频通话邀请立刻弹了出来，她点了接听。
一声撕心裂肺的“宝宝”当即从视频另一端传过来，余卿笑得肚子疼，嘴里的草莓还没完全咽下去，差点噎到。
“戏过了啊，别把家里人吓着了。”
邢朝阳隔着屏幕仔细观察她，一分一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眼睛怎么红红的？哭过？”
“和我爸决斗了一场，没哭。”
“你别和他吵架，岳父不喜欢女婿，人之常情。”
“滚吧你。”
“滚去见你我倒是挺愿意。”
“你当真和叶庭说你撂摊子不干了？”
“当然，不过他当我耍脾气，没同意。”邢朝阳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特么生着气还得去办公室给他搬试卷，反驳两句他还不乐意，真当自己是小公主？”
“他脸皮比你厚十倍，我不信你能甩得了他。”吃到一颗酸的草莓，余卿忍不住皱眉，“究竟是谁跟踪我们拍的那些照片？我在咏川有得罪的人？”
“你我不知道，我得罪的人倒是挺多的。”
男生们闹腾时无所顾忌，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埋下了隐患也说不定。
“说到跟踪偷拍，这风格有点像傅澄澄。”
“不至于吧？读高中了还不放过你，这人小学鸡？”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她看我不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余卿只是单纯猜测，没有丝毫可行性证据，她悄悄记下这笔账，准备将来好好同傅澄澄算清楚。
一碗草莓见底，她低头整理桌面，边说：“晚点再聊，奶奶喊我下楼吃饭了。”
“别走嘛。”邢朝阳突然脱掉外套，准备撩T恤，“我的美色还留不住你吗？”
“你脱啊！”余卿一本正经在线等他发骚，“没腹肌的我不看。”
邢朝阳有点怀念半年前那个看到他穿背心还会脸红的余卿，果然两个人待在一起久了，会越发没正经。
晚饭过后，余卿给黑板擦和粉笔盒喂了猫粮，两只肥硕的猫儿吃饱喝足，小碎步跑过来她腿边躺下，毛绒绒的身子和地毯融为一体。
奶奶准备做蟹壳黄，她负责打下手，把奶奶加好的馅料搅拌均匀，里面有猪肉和榨菜，辅之以各种调料。
爷爷一直喜欢吃酥皮的点心，蟹壳黄实属他老人家的最爱，吃饭时不过念叨了一句，奶奶立刻答应做给他吃。
“阿卿你用点劲，这黑胡椒还堆在一处呢。”爷爷瘫在沙发上看京剧，手里拿着木杆小鱼逗猫玩。
余卿闻言跪坐起身，左手抱住碗，右手将筷子沿着碗壁使劲打转：“爷爷，您瞧这劲怎么样？”
老人家啜了口清茶，慢腾腾瞥了她一眼：“挺像模像样的，继续。”
在余家的时候二老给她留了脸，没当着余樵的面儿数落她，这会儿到了自家地盘，该数落的还得数落。
“做什么事情都要靠着一股劲。”黑板擦爬到老人腿上，蹭了又蹭，“好比当初捡了这两只猫，它们如果不睁开眼看我，冲我叫喊，我也不会注意到它们。”
“只要是你喜欢的，你就得尽全力去争取，而不是畏畏缩缩，偷工减料，付出七分力，又藏了三分劲。”
“等哪一天你后悔了，回过头再想竭尽全力去争取，到那时候也轮不到你头上。”
其实早恋是一件很纯粹的事情，不需要考虑“面包”，只要两个人彼此喜欢就能够在一起。
爷爷并非盲目支持余卿谈恋爱，他只是觉得小朋友能遇见个真心喜欢她的人不容易。
虽然和他“给阿卿找个一起上学的小伙伴”的愿望相差甚远，但终归弃之可惜。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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