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讨喜
早上六点半温度巨低,余卿灌了一大碗热豆浆,就着蟹壳黄吃到八分饱,出门前奶奶翻出压箱底的滑雪羽绒服,威逼利诱让她穿上。
七点教室里空荡荡的,寒风撕拉窗户缝发出哀嚎,她一手握紧暖手宝,一手提笔开始补各科的笔记和作业。
女生修剪整齐的黑色长发披在肩后,纤长的眼睫毛在皮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肤白似雪,整个人像极了摆放在橱窗里展示的精致手办。
时钟分针逐渐向三十分靠近,学生陆陆续续抵达教室,看到余卿都颇为讶异,几个相处得不错的还过来同她打招呼。
群众存在的地方永远离不开八卦,上个星期叶庭找家长谈话这件事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传到后来事情变了味。
有人说“班主任和家长组建联盟,立志冲清华北大”,又有人说“学霸频繁请假惹怒老班,被逼停课反省”。
倒有人提了一嘴“两个人不会是早恋被抓吧”,被一大批反对声压了下去。
邢朝阳和余卿怎么看都不会凑在一起,怎么可能?
七点三十分,早课开始,邢朝阳姗姗来迟,踩着铃声吊儿郎当走到最后一排,全程没往余卿那儿抛一个眼神。
后桌见证了这一幕,心如刀割,果断将叶庭视为棒打鸳鸯的七十岁的老父亲,而邢朝阳正是抛弃糟糠之妻的负心汉。
悲愤的情绪还未疏散,一瓶热过的牛奶从后排递了过来,上面贴了张写着“余”的便签。
后桌的世界瞬间恢复光明,脑补出一段可歌可泣的绝美爱情故事,在叶庭看不见的角度迅速把牛奶送到了余卿桌上。
接下来几天,最靠墙这一列的同学俨然成为邢朝阳和余卿的私人传输带。
有时候是一块小饼干,一盒挂着水珠的草莓,一根削好的铅笔,一张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一盒舀剩一半的芒果布丁,一本珍藏版的课外书。
“传输带”从左顾右盼、偷鸡摸狗,再到心照不宣、互相揶揄,最后走向习以为常。
暗地里联系不断,明面上你我不熟,一副“改邪归正”的做派,叶庭私以为他挽救了两个“失足”学生,为此沾沾自喜。
临近期末,课业繁重,“早恋”纠纷到底被叶庭逐渐抛却脑后,也减少了对这两个学生课上课下的窥视。
余卿照旧陪爷爷奶奶住在近郊,除了上下课路上折腾点,一切称心如意。
邢朝阳搬回鹿苑以后,每逢周末必到爷爷奶奶家里蹭吃蹭喝,再“顺道”上她家窜门。
遇上出门打牙祭的情况,他们会避开学校和余家周围那一块的地盘,坐半小时或者一小时的公交车到别的地方大快朵颐。
因祸得福,挖掘出大街小巷里各式各样的美食,邢朝阳朋友圈一轮打卡图。
俞长洲每天在微信群上痛斥他俩“虐待”儿童,被邢朝阳一句“爸爸没你这么大的儿子”给怼了回去。
期末考试携带冷空气肃杀来临,余卿第一次参加这种类型的大考,才知道学生的考场顺序是根据年级排名来安排的。
不巧,余卿和邢朝阳在同一考场。
更不巧,邢朝阳坐余卿后面。
最不巧,叶庭是第一场考试的监考官。
余卿昨晚大姨妈造访,暴躁地拆了一组耗费一周拼好的乐高,又疼得死去活来睡不着觉,后来用一颗布洛芬拯救了人生。
折腾一晚,早上起来没怎么打理形象,发尾卷翘,眼眶青黑,隔几分钟打一个呵欠,泪眼朦胧。
叶庭发卷时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无精打采怏怏的模样,再看后面的邢朝阳正悠哉游哉转笔玩,以为她是旧情难自抑,默默叹了口气。
女孩到底比男孩难忘情,他做这个恶人也是为他们的未来着想。
怨不得他。
身体不适多少影响到思考速度,余卿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前交卷,而是写到了考试结束。
停笔刹那,重重松了口气。
“余卿,你要加油。”
叶庭来收卷的时候莫名其妙说了这么一句,余卿没抬眼,又打了个呵欠。
这人在她黑名单列表榜首,烦。
余卿嘴刁,又嫌人多拥挤,以前不怎么吃食堂,跟廖君茴混了一阵子,如今还知道食堂里哪位阿姨打的菜最多,哪种菜最抢手。
余卿排队买了份玉米排骨粥,廖君茴最常打的菜是杏鲍菇炒肉和红烧茄子,她蹭了两块杏鲍菇。
班级内的非正式群体大大小小,以个人好恶为联系纽带,如同武林门派林立,就连余卿也不落俗套,多多少少结交了一些同学。
唯独廖君茴与众不同,她从来不去刻意讨好别人,话不多,只顾埋头苦干,别人不见得讨厌她,但也不会喜欢她。
无论余卿帮或不帮,廖君茴对她的态度至始至终都是一样的,鲜活真实,这也是余卿欣赏她的一点。
廖君茴夹了块茄子给她:“我看你脸色有点白,是不是那个来了?”
“嗯。”
“我那还有红糖姜茶,回去帮你冲一包吧。”
“还是不了,我一想到那味道就犯恶心。”
每次她生理期邢朝阳都会给她冲一杯红糖姜茶,不知道打哪学来的招儿,论坛帖子爆出来后,米奇水杯被她扔在家再也没带来过。
左右她不喜欢红糖姜茶的味道,以前碍着邢朝阳的面子喝下,现在他不好明目张胆“犯案”,她自然乐得轻松。
送走一位邢哥,来了一位廖妹。
余卿佛了。
“行吧,但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廖君茴放低音量,“痛经这事可大可小,你经常吃止痛药不是办法,不如去看中医调理一下。”
廖君茴比老妈子还操心,余卿却不会嫌她烦或者多管闲事,她享受这种真情实感的在意和关心,至少比和某些阿谀奉承的人相处要好得多。
大概是喝了热粥的缘故,余卿下午的状态好了很多,如虎添翼,恢复了往常的做题速度。
在异常安静的考场内,翻卷子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学生们遭受巨大的心理压力,纷纷感叹大佬还是大佬,脑细胞活跃程度非等闲之辈所能企及。
为期两天的期末考试结束,余卿过起了“起床吃饭做作业睡觉”的寒假模式,计划在放假头几天把作业做完。
邢朝阳在家快活了两天,第三天就被家长安排了一堆兴趣班,行程表满满当当。
据他控诉,从早上八点开始在外奔波,只有晚上九点过后才有机会出来骚扰她。
到了年底还得忙大扫除,备年货,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奶奶请了好几位家政阿姨过来做清洁,忙了两天才把屋子里里外外清扫干净。
庭院内的花骨朵经历了一场肆虐的寒风,身姿依旧挺立,两只小猫脖子上各挂了一铃铛,在花丛间来回窜,刚洗干净的毛发又沾染上灰尘。
余卿支了张小板凳往上站,脑袋不小心撞到挂着的风铃,她嘻嘻一笑,在爷爷的指挥下把春联贴到门框。
春联是老人亲笔题写的“百世岁月当代好,千古江山今朝新”,横批“万象更新”。
余卿每一年的春节都是陪爷爷奶奶过的,贴对联,挂灯笼,包饺子,穿新衣,记忆明媚而深刻。
那时候不管身处天南地北,无论工作忙到有多焦头烂额,余樵和杜槿都会在大年三十赶回家吃年夜饭,余涉还曾因妹妹又长大一岁而暗自神伤。
一大家子齐聚一堂看春晚,谈论生活中芝麻绿豆大的琐事,放炮仗,玩仙女棒,边守岁边打瞌睡。
也许是缺乏了对生活的仪式感,在对应的日期做对应的事情变得不再重要,这几年余樵总等到年夜饭开饭前才回来,匆匆吃完饭,又以陪客户的理由提前离席。
谁也没戳穿,哪家客户连除夕夜都出来谈生意?
老人们嘴上说着无所谓,余卿却知道他们对儿孙满堂满怀期冀与憧憬。
余樵将年夜饭视为负担,杜槿困在那个冰冷的房间出不来。
二老剩下的,只有她。
三十这天余卿起得很早,比她起得更早的人是奶奶,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张罗着祭祖用的供品。
估摸东西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余洵、解钰和余渭这一家三口来了,礼品塞满车子的后备箱,讨喜话连连不断。
宅子好些年没这般热闹,奶奶难得不落解钰的讨好,被她哄得眼睛笑眯眯的。
余卿在一旁默默称奇,前几年咋不见他们这么有孝心,余樵不得急死?
果不其然,半小时后余樵也来了,带的礼品比大伯一家还多,唯独客套话比讨喜话说得厉害,绵里藏针,叫人听了怪不舒服。
“阿卿,这里伯母来弄,小朋友出去等吃就好。”解钰做事滴水不漏,较上回进步了不少。
男人们在客厅里喝茶闲聊,谈天说地。余卿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菜弄得差不多了,我给端到供桌上。”
“小渭。”解钰冲外喊,“过来帮你妹妹端菜。”
余卿眉头一皱,而后迅速铺展,没被进来的余渭看到。
少来套近乎,谁是他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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