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共情
天气忽冷忽热，余卿年前买的羊毛羔到二月中旬已经穿不上，她挑了件灰色卫衣搭藏青色直筒裤，站在全身镜前仔细审视一番，又把长裤换成半身裙。
刘海长了一些，勉强盖住眉毛，她打了个蓬松的卷度，只描眉涂口红。
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满脸令人艳羡的胶原蛋白。
快步走到公交站时，邢朝阳已经在站牌下等她，和她穿同色系的卫衣，细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半月未见，她止不住嘴角上扬，朝他飞奔过去，像一只无所顾忌的飞蛾，一头扎进他怀里。
少年同样勾唇笑起来，稳稳当当接住她，抬手温柔地摸她脑袋：“卿卿，你是不是胖了？”
余卿敛起笑，推他胸膛没推开，搭在他背后的手戳了戳他脊梁骨：“你说什么？”
小姑娘的声音带了几分甜，反倒起不了半丁点威胁作用。
他捉住她的手按在心口的位置，一本正经地说：“不然为什么你在我心上越来越重？”
余卿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你哪里学来的骚话？”
他得意回答：“网上冲浪学的呗。”
俞长洲说得没错，女生果然喜欢甜腻腻的情话，实践效果相当显著。
公交车抵站，邢朝阳牵起她上车，两只手揪紧缠在一块儿，迎来司机一记意味不明的微笑。
四粒硬币哐当砸进钱箱，埋没在一堆纸币里。
隔了一会儿，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向前方，两人在倒数第二排落座。
窗外的景色从静止状态变成加速镜头，小屋和花田渐行渐远。
余卿把玩着邢朝阳的手指，他的手指细细长长的，骨节分明，指甲也修得干净整齐，指腹因常年握笔有一层薄茧。
邢家虽然主张放养政策，但邢朝阳从小到大报过的兴趣班可不比余卿少。
什么钢琴、跆拳道、书法、围棋、绘画、奥数、马术等等，皆有或深或浅的涉猎。
只要去过一二回觉得不感兴趣了，家长也不会强迫他再去，着重于为他将来的专业方向添砖加瓦。
邢朝阳今天本来有游泳课，他扮乖了一个星期才向爸妈讨来几天假期。
分明在同一个城市，却尝尽异地恋的滋味。
余卿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礼品袋塞给他：“喏，给你的礼物，生日祝福零点的时候说啦，我就不多说一遍了。”
二月十四号这天，是邢朝阳的生日。
“是什么？”
邢朝阳正要拆开，她慌忙压住他的动作，脸上有绯色：“回去再看。”
他忍住笑，点头答应，把礼品袋收进背包。
余卿在网上预约了一家餐厅，定的是中午十二点，下车后叫了辆网约车，一路大堵车，到餐厅时堪堪十二点出头。
整间餐厅以花为主题，菜品价格偏高，胜在布景和氛围，又恰逢情人节，因此今天过来这边用餐的顾客不在少数。
余卿以前跟在余樵身边学了不少东西，眼界随之拓宽，于是很难对不关己的事物产生兴趣。
当然，邢朝阳是个bug级别的存在，姑且另当别论。
等菜的空隙，余卿说起过两天要去香港的计划，打了邢朝阳一个措手不及。
男生不饰伪，一脸郁闷：“这么突然？和谁去？”
“和舒老师，昨天刚定下来的，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余卿自知理亏，好不容易等到双方的时间都空下来可以好好玩几天，又不得不分隔两地。
“舒老师的芭蕾启蒙老师从国外回来了，一直没机会向她讨教，得趁老师还在国内赶紧上门拜访。”
“去几天？”
“三天左右吧，舒老师还没具体说。”
“行吧，你尽管放心地去。”邢朝阳不忍打搅她的安排，强压下心头的不舍，“我会化悲愤为学习动力，争取把几十张卷子补完。”
开学倒计时，有的人抓紧时间可劲玩，有的人还在埋头补作业。
邢朝阳属于可怜的后者。
邢朝阳掌管冷饮生杀大权，背对她把气泡水换成了南瓜奶油汤，讨来她一记敢怒不敢言的白眼。
过年期间体重确实飙升了几斤，思及过几天还要见老师，点的几道菜她每样只吃一小口，解解馋也就作罢，唯独蔬菜沙拉敢吃到尽兴。
邢朝阳尽心劝她：“天鹅也不全是瘦骨嶙峋的，网上最近不还流行胖天鹅舞？”
“你行行好，别诱惑我破戒，那些视频都是取乐用的，这你也信？”
舞蹈演员在饮食方面尤其克制，既要避免油腻过量，也要保证营养到位，稍有不慎，随时胖出天际。
“我有一次演出前一个月就没管住嘴，等到演出那天，定制的演出服都穿不上，最后靠备用服装救的急。”
最关键的是，那次演出的主舞位置是她和另一个女生打了一架赢来的。
脸面丢尽。
“出来的效果惨不忍睹，用舒老师的话来形容，像一颗在热锅里翻滚的肉丸，膀大腰圆，看不出一点身材曲线。”
那场事故俨然成为余卿芭蕾舞生涯的一大“污点”，每每回想起来，都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她屋里的零食全给挪走。
当女孩子吐槽自己胖了的时候，男生永远不要轻易附和。
邢朝阳求生欲旺盛：“你这小身板就算长胖了，能难看到哪去？”
“说真的。”余卿叉了块鸡胸肉喂进嘴里，神情愤愤，“当时我被嘲成‘营养过剩的肥天鹅’，舒老师废了好大功夫才让那组照片从互联网销声匿迹，否则隔一阵儿还会被人翻出来继续嘲。”
直到很久以后，邢朝阳终于从她电脑里的某个文件夹意外见识到这组照片，所有疑惑顷刻化为遗憾。
余卿胖嘟嘟的样子贼可爱，小脸蛋跟芒果布丁一样Q弹。
想亲。
吃完饭打车到附近的商圈，余卿和邢朝阳对爱情片都不大感冒，左挑右选，挑了一部最近爆火的科幻片选座购票。
离电影开始放映还有半小时，邢朝阳下楼买奶茶，按余卿的吩咐做成无糖去冰，又掐着点赶回来，检票进场。
一直以来，余卿都没什么机会出来看电影，一是身边没几个朋友，二来一个人看电影也怪可怜的。
小时候经常和余涉抢电视机遥控器，余涉热爱动漫，她却钟情纪录片。
那个年代家里用的还是老式彩电，每次看完电视怕家长回来发现，合计想了个“掩耳盗铃”的办法，拿湿毛巾给电视机后盖降温。
那些鲜活的记忆时不时冒出来，余卿晃了晃脑袋不欲再想，将注意力放到电影上。
余卿自持自己不是一个感性的人，直到看见影片中的老人坐在沙发上，在化作冰雕前将视线抛向远方。
他说：“我就喜欢你奶奶做的饭，其实你奶奶做饭不好吃，就会做那碗葱花面。那碗葱花面其实很咸，但我一口都不敢剩。”
也许是出于共情反应，余卿想象到未来爷爷奶奶弓着身子互相搀扶的身影，想到他们总会一前一后离开，瞬间热泪盈眶。
邢朝阳无声牵住她，直到影片结束看到她红红的眼睛，才说：“小傻瓜，我们要相信颓靡之后有灿烂，雨后总会天晴。”
正如年轻的他们，鲁莽地横冲直撞，在头破血流之际，依旧能够一往直前。
夜幕降临，余卿担心回程交通不方便，执意不让邢朝阳送，到家后立刻报平安。
邢朝阳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拆礼物，礼品袋里放了磁带和录音机，还有一本摄影作品集。
等等，这玩意怎么有点眼熟。
深濑昌久的《鸦》？！
靠。
邢朝阳震惊了，这本作品集因为当年的印数非常有限，售价又极高，市面上已经很难找到。
余卿找到的也只是复刻版，但已经十分难得。
呜呜，他家宝贝太好了，去年圣诞节他送了她一棵圣诞树，她也笑嘻嘻没嫌弃。
再看磁带，他安进录音机，屏住呼吸听。
最开始的音频是她清唱生日快乐歌，再往后，有简洁的早晚安，也有闲聊琐事，时间线能推到跨年前几天。
突然后悔分别的时候没亲宝宝，现在想亲，咋办？
邢朝阳一脸春风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被戴筠婕拍了下后脑勺，眼里才容得下面前琳琅满目的菜肴和蛋糕。
戴筠婕恨铁不成钢：“你将来保管妻奴，没救了。”
邢朝阳笑容更深，不按套路出牌：“我愿意我愿意，老妈您快点准备彩礼，咱上门提亲去。”
“你想得美，对方家长可看不上你嘞。”
后来她问过经商的朋友才知道，余家是沪川房地产这块的大佬，他们家条件虽然不差，但和商业巨鳄相比，总归有些差距。
“你现在就一破学生，要房没房，要车没车，要钱没钱，除了一屋子相机作品集，离开父母的帮扶，你连最基本的资本都拿不出手。谁家闺女不矜贵，凭什么让你捡便宜？嘟嘟啊，你还是太嫩了。”
邢朝阳没有反驳，因为他清楚她所说的有多现实。
走摄影这条路，爸妈从未反对，也从未支持，人生中第一个相机是他零花钱压岁钱东拼西凑买的，配置放到现在看很落后，但他一直放在卧室最显眼的地方。
当这种贫瘠的梦想支撑不起现实的时候，他应该选择放弃么？
戴筠婕说出致命一击：“别人抢走你心头好的时候，你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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