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世子断案
镇北侯看着眼前性格与中毒前迥然相异的宋筠庭，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想到了方才江东王对自己苦口婆心的劝阻。
世子的病情，他很清楚，太医说没几个月好活，其实是江东王的托词。
江东王早就寻到了神医傅昶的踪迹，世子中的活人傀，对傅昶来说并非越不过去的坎，但据他所知，活人傀的毒若是走了心脉的话，即便能治好，已经造成的损伤也很难再恢复如初了。
原先只觉得世子受毒性影响心智不全，性格变化颇多，却没料到他的脾性竟变成了这样，并不是他所想的孩子气的任性，更像是无所顾忌的恶意。
这样的世子，把筹码压在他身上，还是良策吗？
镇北侯已经无法确定了。
江东王早就习惯了宋筠庭这一不高兴就使劲糟践人的性子，他能说什么？打不得，骂不得，说都说不得，活人傀这该死的毒药，让他最看重的儿子现在就像是一个宝贵且易碎的瓷器，只能绞尽脑汁护着，不让他有一丁点儿不痛快，不然他要是受了气，怒火攻心，推动了毒素的运行，怕是等不到傅昶送解药过来。
他只能凑上前好声好气地问道：“彦儿说你救了侯府二小姐，可是真的？”
宋筠庭抬起脚，抖了抖粘在鞋底的玉碎，眉头微挑：“我救了谁？你是说这个臭丫头吗？”
他伸手指向温如玉，温如玉连忙一脸羞涩地低下头去：“方才多亏公子在水中伸出援手。”
宋筠庭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狭长的凤眼微微地勾起笑纹：“你竟然说我救了你？你不是一直怀疑是我害你下水的吗？”
众人皆是一怔，看向温如玉。
温如玉急忙摇着手，解释道：“不是的，是我一开始误会了，世子你虽然站在我身后，但并没有碰到我，是我自己被吓到了，没有站稳掉下去的。”
“哦，”宋筠庭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突然嬉笑着说道，“可我是故意站在你身后吓唬你，把你吓得掉下去的。我看你钩玉佩钩得那么辛苦，便送你一程，省得你麻烦。”
温如玉闻言，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她，随后低下头去轻声道：“我将你玉佩弄掉了，快些拿回来还给你，也是应该的。况且，我还不小心将世子你也拖下水了，多亏世子你没有计较！”
宋筠庭有些不耐烦，道：“这块玉佩不是我的，就算你看着它从我身上掉下来，也跟我没什么关系。反正现在它碎了，谁想要赔偿，那就让他去江东王府找管事支取银子吧。还有，谁说我不计较了？本来你自己一个人下去就成了，可你非扯着我裤子，我若不跟着掉下去，裤子都要让你扯坏了！”
“我……我只是一时失手，并非故意的！”温如玉瑟缩着歉疚地说道。
宋筠庭朝她呲了呲牙，道：“你若是故意的，我早就把你淹死在池子里了。算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跟你算计这么多。”
温如玉绞着帕子，轻咬下唇，声若蚊蝇地说道：“可是，方才我们在水中，靠得这样近……”
“我们在水中怎么了？你拉着我不让我上岸，逼得我只得把你也拖上去，难道也要来怪我？”宋筠庭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还想赖着我不放？我可问过娘了，我除了你的手，哪里都没有碰到，不会有孩子的，你别想骗我，我才不要什么姨娘来跟我分床头！”
温如玉没想到他还去问王妃了，脸上臊红，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可是，我们本就有婚约，早在娘胎中就已定下……”说着，还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还没等宋筠庭甩开她，宋筠彦就冲上来，把她推到一旁，抱着宋筠庭胳膊，防贼一样地看着他。
宋筠庭挠挠头，有些苦恼：“原来你就是爹说的一定要嫁给我的侯府二小姐，怎么就这么想赖着我？我一个人睡挺舒坦的，不想有人在我床上扰人清梦。再说，你这么烦人的姨娘，说不定会跟彦儿一样要起夜，我才不要跟你睡！”
两个人越说越离谱，宋氏连忙重重地咳了几声，打断走势有些脱轨的对话。
江东王也听得尴尬不已，用手挡着脸不忍直视。
宋筠彦见大哥一反常态地不太厌烦这个臭丫头，急得不行，拉着宋筠庭的胳膊使劲甩，大声喊道：“大哥，她是个坏丫头，你都不知道，她在点心上下了巴豆粉，祸害自己姐姐，还企图嫁祸给我。”
温如玉小小地退了一步，低声辩驳：“我的糕点没有问题，是被你碰了以后，姐姐和丫鬟才吃出问题的，并不是我要嫁祸你。”
“你还想冤枉我，你个谎话精！”宋筠彦狠狠地拍了温如玉胳膊一巴掌，温如玉吃痛地嘶了一声，躲到一旁。
宋筠庭皱了皱眉头，把宋筠彦拉回来，歪着头，有些疑惑地问道：“什么点心，就是你说的那个很丑，却不给你吃的奇怪的莲蓉糕？”
“对。她肯定是怕我吃了后，暴露了她的奸计，所以才不给我吃。”宋筠彦一直耿耿于怀，他长得这么可爱，到哪里都有人把糕点亲自喂过来，怎么可能有人会把东西藏着不给他吃，肯定是心虚，不敢给！
“拿来我看看。”宋筠庭显得很是好奇。
一见之下，眼睛都睁圆了，哄然大笑道：“都做成这样了，竟然还有人吃？给猪，猪都不吃，哪个比猪还蠢的吃了？”
宋氏又是一阵咳嗽。
江浔月见大家都朝自己看过来，恨得咬牙切齿，又见宋筠庭望着自己，心内酸涩又紧张，怕他把自己跟蠢猪等同起来，连忙把玖如推出去，结结巴巴道：“我的丫鬟吃了，我没吃，我见她吃了后，竟然上吐下泻成这个样子，想到自己差点因为姐妹情谊，忍着不喜欢也吃了，很是后怕。”
宋氏听江浔月这样的推脱话，心下暗觉不妙。
突然受害人只剩下自己一个，本就胆小的玖如，更是吓得双手直哆嗦，捂着肚子，眼睛低垂谁都不敢看。
宋筠庭觉得她态度奇怪，朝她随口道：“你抬起头来给我看看。”
玖如冒了一头的冷汗，舌头打颤，话都要说不清楚了：“世……世子，婢子丑陋，不敢污了世子的眼睛。”
“不敢看我，你是不是心虚？彦儿说了谎，也这么心虚。”宋筠庭摸着下巴，怀疑地围着她直瞧。
玖如闻言一惊，忙抬起头，看到他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和懵懂又饱含探究的漆黑双眸，倒吸了一口冷气，捏紧了衣裳下摆，再不敢直视。
宋筠彦不乐意了，耍赖说自己从来没有说谎，被宋筠庭一手顶着额头推开。
宋筠庭上前端起盛放莲蓉糕的碟子，思索着朝温如玉问道：“这碟子这么小，你做了几块？”
温如玉搞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回忆了一下说道：“我做了不少，给姐姐送过去的……有六块。”
宋筠庭似是明白了什么，逼近玖如问道：“那你就是吃了四块。要吃成你这样，至少得下三钱巴豆粉，三钱的巴豆粉洒在这么小四块莲蓉糕上，谁会看不出来？巴豆粉食后舌端会感到辛辣，你就一点都不奇怪，还吃得这么欢实？我上次拿去捉弄人，才放了一钱，他都嫌辣舌头了，你会没吃出来，连吃四块？”
“婢子，婢子……”玖如不防竟会有人这么问自己，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本就手脚虚软，现在更是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稳。
镇北侯见状，大喝一声：“玖如，你为什么要陷害二小姐？”
江浔月和冯嬷嬷心头“咯噔”一下，都暗道要糟！
玖如胆小不经事，本就是被赶鸭子上架，突然被指诬陷，吓得直接跪倒在地，涕泪交加地哭诉道：“侯爷，侯爷，不是我，是……是冯嬷嬷逼我吃下撒了巴豆粉的莲蓉糕，来陷害二小姐的，我也是被逼的。”
“她胡说！”冯嬷嬷还没开口，江浔月已经忍不住叫嚷道，“这个贱婢定是被人收买了，或者自己作恶，想要诬陷冯嬷嬷。”
冯嬷嬷也是跪下匍匐到宋氏面前，大喊冤枉：“夫人，侯爷，老奴从来没有做过，不知道这个丫头为什么要诬陷我！”
玖如见她们都要推给自己，若是真被定了罪，她可就没有好果子吃了，狠狠心道：“我亲眼看见冯嬷嬷把剩余的巴豆粉藏在香囊里，不信，你们可以搜一搜冯嬷嬷的身。”
宋氏见此，哪还有什么不懂的，让人从冯嬷嬷身上搜出巴豆粉来，冯嬷嬷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药包被丢在地上，暗恨自己竟然没来得及毁尸灭迹。
镇北侯猛一拍桌子，怒道：“刁奴，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为什么要这么做，还不快从实招来？”
冯嬷嬷见大势已去，上前扒住宋氏的裤腿，流着眼泪道：“夫人啊，老奴见二小姐近日这么欺负大小姐，气不过才做出这等糊涂事，夫人恕罪啊！”
“二小姐欺负大小姐？”镇北侯呵呵冷笑。“好一个欺上的理由！你强行给二小姐安上你自己编织的罪名，就以为可以为所欲为了？”
宋氏也是大怒：“大胆刁奴，本想着你是月儿的奶娘，待月儿一向亲厚，才留你在月儿身边关照月儿的起居，没想到你如此有手段，还心思歹毒，制造证据陷害小姐，企图挑起两个小姐的纷争，长久下去，莫说教坏了月儿，整个侯府都要让你搅和得一团糟，来人！给我把她赶出府去！”
事态峰回路转到这地步，江浔月哪里还敢咬死了温如玉不放，保住冯嬷嬷才是正事，惨白着脸道：“娘，嬷嬷也是为女儿打抱不平，一时昏了头。”
镇北侯一眼就看出，江浔月定然也插手其中，只是懒得拆穿罢了，冷笑道：“有何不平？她用这等看似害处不大，其实多食就会致命的药物陷害人，实乃居心叵测！你替她求情，是想担一个共犯的责任吗？”
江浔月当然担不起，害怕地退了一步。
冯嬷嬷也不敢攀咬江浔月，她是侯府大小姐，真拉大小姐下水，自己就不只是被赶出府这么简单了。
温如玉的先锋军被宋筠庭打得七零八落，她站在一旁看得张口结舌。她所预想的，自己心肠歹毒陷害亲姐又诬陷王府四公子，粘人讨厌攀附权贵的卑劣形象，在宋筠庭的一番搅和下，全成了泡影。
宋筠庭见她呆滞，看上去尤为可怜，凑在她耳边小声道：“哎，看来你还挺倒霉的，连这种奴婢也敢欺负你，既然你这么可怜，那我就让你喜欢一下下吧，但你不要企图跑到我床上来，我不会允许别人分我的床的！”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她努力经营布了一整天的局，竟然被一个傻子搅和成这样，她连一个傻子都斗不过吗？
温如玉无语望苍天，感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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