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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谭家的三个女儿近来都很忙。

  距离乡试尚有四个月时间,但谭宝仪早已开始准备,四下走访联络一同赶考的学生,准备到时候结伴而行。

  可诸生看她是个女子,别说与她同行,就连话也不愿同她多说几句,见着她都不耐烦甩甩袖子叫她别凑这个热闹。接着又讲什么孔孟道理,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与其瞎凑热闹,不如到闺房里好好钻研女红,将来嫁个好郎君才是正道。

  谭非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劝说谭宝仪的。本来按她的资质,十几岁时便可以参加乡试,绝对不会拖到如今的十九岁。但谭非一直打压着她读书科考的念头,动不动以命相逼,谭宝仪只能把入仕的心思放到暗处,背地里慢慢准备着。

  如今没了谭非这座压在头上的大山,谭宝仪心中斗志重燃,去得月楼上,卷起一大摞古书,连同多年积攒的若干银两,去拜访青阳书院的大儒程远山,寻个女儿家参加科考的法子。

  二姐谭美仪那天坐着水家公子有三层华盖的马车,收获了无数钦羡的目光,在成名的道路上迈出了具有历史意义的一步。

  大姐谭宝仪出门前再三告诫谭美仪不要再出去招摇,谭美仪言辞恳切,答应的响响当当。

  但那次出行让她尝到了点甜头,谭美仪便天天想着怎么在她十八岁生辰之前,让抚州全城,上至达官贵人,下到平民百姓的人全都认识她谭美仪的大名。因此近日里正忙着筹划她的成名大业,以至于舍弃了午觉。

  谭北仪则为收购和顺酒楼绞尽脑汁,先是派元流送去了帖子,称想请他家老板喝杯茶,等了两日却毫无音讯。换个路子上门拜访,他家伙计又说老板出远门了,归期还未确定,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回来,狠狠吃了个闭门羹。

  谭北仪默认他家老板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躲起来不肯见他。可如何把缩头的乌龟揪出头来,还真是一个问题。

  期间她曾听闻秦知府又换了一位师爷,姓顾,便差人送去了十两银子的礼钱,以此表达布庄的心意。

  只因那秦知府本就耳根子软,想起一出是一出,谭北仪但求那位顾师爷以后行事能存点良心,不要乱吹耳旁风,整天想着如何兴风作浪。

  开春的生意本就不太好,只见出账,不见有多少进账,谭北仪不禁担心起谭家的金库来。

  一说到钱,她又想起来前几日的那桩事。

  为了报答赵钧,谭北仪特意写了字条给赵钧,为他和自家的元木好心地牵线搭桥。

  她是第一次当红娘,没什么经验,而且这种事情,羞羞答答的,也不能对元木明说。

  谭北仪只透露道有个人想见他,可元木不肯。谭北仪朝天立指向他保证道绝对是熟人,而且那人想见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日,就看在她的面子上,去见一面。

  这样死缠烂打,好说歹说终于把元木送上了前往遮云桥的路。

  元木走后,谭北仪守着柜台兴致高涨地等着喜讯。原以为二人相见,不说一见如故,趁着和风轻柳拂碧水,来一场美酒烛光话相思,起码也得相对月下,牵着手说几个时辰的肺腑之言。

  结果没到半个时辰,元木就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谭北仪心里暗暗责怪赵钧,如此良辰美景,他怎么不懂得把握机会。

  谭北仪热心地问元木:“怎么样?一切都还好?”

  元木支支吾吾道:“还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误伤了赵公子?”

  谭北仪惊讶道:“误伤?”

  平日里也看不出赵钧是个性急之人。果然自古英雄大多为情所困。

  “我按照小姐您的指示,守在遮云桥上。可我等了一会不见人影,正巧那个时候看见桥下一群绿脖鸭子正整理羽毛,我觉得有趣,不知不觉看呆了。没想到……没想到赵老板这个时候把手从后面搭了过来,我没控制住,一胳膊肘过去,把赵老板的右腮给……打肿了。”

  “……”

  谭北仪扶额道:“你呀,真是学武学痴了。不过放宽心吧,想必赵兄他不会怪你的。”

  按理说,赵钧如果对那次会面满意的话,应该早就来道谢了。隔了好几天都没见赵钧来布庄,不知他伤的重不重,谭北仪想自己是不是该拿几棵人参去探望一下他。

  说曹操曹操到。

  久违的赵钧,轻摇着一把松竹折扇,从容立在门口。

  依旧春风满面,神采奕奕,不仔细分辨,看不出来右腮隐隐约约有一团青色的印记。

  元木也瞅见了赵钧,殷勤地给他让座。

  赵钧摆手道:“不了,我只是路过,待会还有急事要办。”

  他淡淡扫了元木一眼,把目光聚集到了谭北仪脸上。

  谭北仪放下笔道:“赵老板,前几日受的伤没什么大碍吧?”

  “区区小伤而已,并无大碍。”

  谭北仪又打趣道:“慢慢来,反正来日方长,这种事急不得的。”

  赵钧听闻,俊秀的脸上升腾起一朵红云。

  “你啊你……”他硬生生憋住了要说的话,只无奈地摇摇头,转身拂袖而去。

  一旁的元木看着赵钧远去的背影担忧道:“小姐,赵公子不会当真生我的气了吧?”

  “生气倒是不会,赵兄不是个为小事生气的人。”

  “还有小姐,你方才说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急不得?我脑子钝,不太明白。”

  谭北仪若无其事道:“元木,今日新出库房的那一匹布熨好了没有?”

  元木瞪眼道:“啊?还没有!我这就去熨。”

  谭北仪满意地点点头,余光瞥见一旁的元流正掩着鼻子偷偷发笑,谭北仪猛地一抬眼,轻瞪了一眼他,元流马上敛起笑容,默不作声地整理面前的云锦。

  下午事务繁忙,各地分布庄的账簿都送了来,谭北仪直看到天色昏黑。本打算回府和二姐一同吃饭,余下的账目放到明日再查,但谭美仪倒是体贴,差她房里的小桃送了几样清粥小菜到布庄。  

  谭北仪吃完饭,干脆把余下的的账簿都翻看完毕,想着第二天给自己告个假,休整一番。又想到最近谭宝仪出门,独留二姐一个人在家,未免孤单寂寞。她最近正吵嚷着要去近郊清水岭踏青,谭北仪便想着明日好好陪陪谭美仪,遂了她的愿。

  灯影恍惚,谭北仪正看得耳晕目眩。忽然听到对面酒楼一阵喧闹,顿时精神了几分。

  目光穿过人群熙攘的街道,对面一个玄衣男子进了门,中等个子,身子干瘦,行动灵巧。像一抹黑影一样,倏地拐进了门。

  一进去就有伙计喊着:“老板回来了!”

  之后便有一群人前呼后拥,咣当咣当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是和顺酒楼老板无疑。

  话说回来,他家老板倒是难得露面。

  吉裳布庄经营了这么多年,无论是之前跟着谭非学习经商的日子,还是真正接手了布庄后,谭北仪好像还真没见过酒楼老板的真容。

  酒楼分为上下两层,下层供吃喝,上层专设雅座。朝着吉裳布庄的那一面有一排镂空的窗子,可随时打开,方便临街眺望。

  此时窗口微启,从里面透出明黄色的灯光,另有一黑色半身人影挡住了些许光芒。

  谭北仪这时才发现二楼早已经有人候着酒楼老板,从自家门里巴望了几眼,依旧看不清楚。

  正费劲地踮着脚,对面的人似乎察觉了有人干扰,拿着竹竿顶起窗子,微微探出脸来。似乎和谭北仪一样,想透过这一指长的缝隙瞧个究竟。

  视野一下子变得清晰,那男人的眉眼,竟然与孟缙如出一辙。

  谭北仪迅速转过身来,贴着半扇未打开的门,心口一通乱鼓重锤。

  酝酿了半天没有转过身去,只听得对面楼上随风飘来一句:“崔老板,我们把窗子关了吧。”

  “也好,虽说是春分已过,但晚上还是有些凉意。早早把门窗都关了,也免得待会凉风渐起着了风寒。”

  “崔老板所言甚是,但我关窗倒也不是为了避寒。”

  “哦?”

  “早就听说这抚州城方圆三十里,城东和城西的风土人情却迥然不同。之前我一直蜷居在城东,今日来此处,竟不知城西民众有如此奇异之处。”

  谭北仪心中暗自反驳道:“明明早就来过城西,说的却像是初次到来一样。”

  “何等奇异之处?”

  “听闻城西有一异人,天生耳朵三尺,不仅可以隔墙而听,更可以穿街而闻。”

  言语间矛头直指谭北仪的偷听行为。

  老板爽朗笑道:“我在这城西数年,不说事事都知晓,人人都认识,可但凡有点奇闻异事,我都是了然于胸的。要这城里当真有耳长三尺的人,恐怕我早就跑去看了。您怕是听了谁家的讹传,信不得的。”

  “也许如此吧。”

  谭北仪抚着胸口长吐一口气,是孟缙没错了,除了他,谁还会这样明里暗里和她抬杠。

  抬眼,对面柜台上打着瞌睡的钱九,正在梦中和周公促膝长谈,二人相见恨晚,言谈颇欢。

  此时头重重往下一坠,从美梦中惊醒,看到的却是自家小姐满带嫌意的脸。钱九误以为是对他不满,忙放下枕着的手臂,认认真真打起算盘来。

  谭北仪环抱着胳膊,并未有心思理睬钱九,心道: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他怎么跑到和顺酒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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