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次日天气和暖，鸟雀也呼朋引伴，在檐下欢快啁啾。
谭北仪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昨日又回来晚了，她特意叮嘱桃姑早上不要让人来打扰，让她睡个天昏地暗。
好不容易睁开眼，就看见榻旁静静卧着一双翦水秋瞳。
谭北仪倒抽一口凉气：“二姐，你为何要守在这里？”
谭美仪轻挽鬓间的发丝，妩媚笑道：“听桃姑说你今日不去布庄，就在家歇着。我想你自打翻过年来，就一直忙着布庄里的事，弄得我们姐妹也好久没有说过些知心话了。今天好不容易有了机会，特地给你做了银耳羹和几盘点心，快起来吃吧。”
所谓的特地做，就是特地嘱咐厨房做。
谭美仪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把那张脸和手当金子一样呵护着，谭北仪身为她的同胞妹妹，对她二姐的行事风格，心里是清楚的。不过这专门为她做早饭的事情，一年到头也没那么几回。
谭北仪笑的心慌。
她的二姐要么是在外面捅了什么篓子，不敢跟大姐说，要么是看上了某家店贵的要命的金银首饰，特地来献殷勤，顺便从她口袋里捞几两银子。总之不可能是良心发现，突然想起要犒劳犒劳自己妹子。
谭美仪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谭北仪吃过饭，把她拉到自己房中的躺椅上，让她安稳躺着，接着又是捏肩，又是捶背。
紫金炉里燃着檀香，清香甘远，一扫多日疲惫。
谭北仪只装作不知她二姐心里的小算盘，双眼紧闭，轻轻摇着躺椅，十分配合地享受着。
香溢鼻尖，美人在侧，谭北仪觉得自己从头发丝到脚趾缝都十分舒适。
末了，谭美仪也躺在另一张椅子上，招呼着她房里的小红拿出冰肌玉骨霜来，盛情邀请谭北仪试验一番她最新鼓捣的美容法子。
谭北仪听闻立马站了起来，极力推辞。
谭家上上下下，最悠闲的人就是她的二姐谭美仪。除却应邀出游，她几乎整日待在谭府。谭非和谭宝仪有时会逼着谭美仪练字，让她跟着桃姑学习刺绣女工。余下的时间，她就驻扎在后花园里，研究那些花花草草。
今日采露珠雨水做润面膏，明日摘牡丹玫瑰做胭脂，并起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名字。然后把这些东西，统统都大胆地放在自己身上试验。
谭北仪承认她二姐在这方面天赋异禀，这有两种解释。
一是谭美仪天生擅长于此，和花草有着非同一般的灵性，对于此道无师自通，做出她自认为美容效果非凡的胭脂膏药，也就不足为奇了。
二是谭美仪的肌肤体质异于常人，受到花花草草的摧残也没有任何妨碍，反而会自我净化，以毒攻毒，愈来愈美。
无论如何，冒着毁容的风险让谭北仪亲身体验一把，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放心好了，这瓶冰肌玉骨霜完全没什么问题，小红也试过，效果很好的。”立在床栏的小红一个劲地点头。
没来得及反驳，谭北仪就被按在了躺椅里。谭美仪亲手上阵，为她抹了厚厚一层白霜。
触感凉丝丝，似乎还不错。
谭北仪放松肩膀，沉在了躺椅里。
“说吧，二姐，你又做了什么？或者是，你又要做什么？”
谭美仪睁大了杏眼，仿佛受到了天大的误解，随后辩解道：“我哪里有什么企图。自从爹爹不在了，你就一个人接手了布庄。这近两年来，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谭家呕心沥血，做牛做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奉献……”
“停停停。”谭北仪急忙让她打住。
说得她一副忍辱负重，苦大仇深的样子。
“总之，我是你的亲姐姐，你是我的亲妹妹。为你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她扑闪着我见犹怜的眼睛，口中的话也因此变得柔媚入骨。
谭北仪点头如捣蒜。
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谭家三个女儿，只有谭美仪时常被人邀请出游。
说是在府中歇着，谭北仪还是放心不下送去陈氏染坊浸染的新一批紫棠花布。
吃过午饭后小憩了一炷香时间，谭北仪让人备好马车，又差人去布庄喊来了元木。正等待的空档，谭北仪回到自己房中换了一身男装，头发束在颅顶，加一顶白玉发冠。
照镜子，嫌着自己眉毛淡，又拿起一截画眉墨，匆匆描了几下，眉目间瞬间显出几分男儿的英气。
元木赶到谭府时，正好碰见自家小姐。
一身清爽便利的月白色长衫，也学着赵钧拿一把折扇。
谭北仪轻摇折扇道：“还不快走？”
那批紫棠花布被当作一年一度上贡朝廷的贡布，因此十分重要。从蚕丝的选用，到布料的织造，都是她亲自督查的。几日前差人刚送到陈氏染坊，等待浸染。
但一共五十匹，因浸染耗时耗力，每次只能染色五匹，需要分十批进行。
刚送到染坊的时候，陈百黎还有些别的布庄订购的布匹一直积压着没有染色。如今已过了几天，想必第一批紫棠花布今天已经开始染色了。
到了陈家门口，只见左右须弥座上立着两只守门狮子，目若铜铃，张开血盆大口，颇具威严。
染布的工序繁琐复杂，一旦有什么闪失，布料就此作废。从养蚕缫丝到刺绣纺织，前人诸多心血便会毁于一旦，因此每个步骤，都需要懂行的人关照着。
为着这个缘故，陈氏染坊就设在陈家后院，穿过前堂便可到达，方便陈百黎时时关照。
元木随着谭北仪进了谭府，里面仿佛换了一处人间。
右两侧有一处精巧的假山，泉水淙淙，从山顶汩汩流出，一路穿过院落最中间的大理石桥，蜿蜒至院落左面一个深约一尺的水潭里。
潭水轻碧，里面有几尾红鱼活泼游动，争食着水面上的几朵绿萍。
整个院落布局开阔大气，树石山水一应俱全，，宏大又不失雅致 。
“见笑了，都是赋闲在家胡乱操弄的，不堪入目。”
正沉醉间，陈百黎出门迎客，将谭北仪二人领至后院。
谭北仪笑道：“陈叔胸中自有沟壑，才能把万千山水纳入院中。”
行至后院染坊，两旁用手臂粗的竹子扎起三人高的竹架，染出的布被臂力强装的男子搭在上面，经过反复浸染，反复晾晒，最后的颜色才能完美地显现，并且色彩牢固不易脱落。
这次浸染的紫棠花布也是如此，染九次，晒九次，方能呈现雍容典雅的紫棠花色。
最里面的四五个架子上搭着微紫的紫棠花布，此刻布匹已经全干，随风飘摇。
想必是一大清早便染好的，谭北仪暗暗赞许陈百黎的尽职尽责，不由得心怀感念。
他面庞方阔，脸颊满是沧桑的纹路，眼中却神采奕奕。边走边道：“北仪你今天算是赶巧了，城南王家的那批蓝印花布昨日刚好完工，今日正好准备给那批缎子上色，还想着派人去请你过来监工呢。”
“陈叔哪里的话，我也就是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您和我爹都合作了大半辈子了，除了我爹，最该信的，就是陈叔您了，况且，没有您的功劳，谭家的生意也不会到如今这个规模，今后还得多多仰仗您呢。”
吉裳布庄的成功，十之八九要归功于紫棠花布。而紫棠花布的制作，几乎要全部仰仗陈家密不外传的紫棠花染料。
数十年前，紫棠花染料的秘方只为陈百黎一人知晓，后来他曾与官府有过几场纠葛，种种原因之下，并不情愿地将紫棠花染料的秘方透漏给了官府设立的染局，但好在染局答应保守秘方，约定给陈百黎让利几分。
就算如此，抛开皇家御用，如今在民间有能力印染紫棠花布的，就只有陈氏染坊一家。
但出来做生意的，哪个人不精明。谭非绝不会把吉裳布庄放在如此任人宰割的境地，他也有可以挟制陈百黎的地方。
这又说来话长。
谭家世代倒卖布匹谋利，传至谭非这一代，设了布号，开了家布庄，也算小有成就。如果没遇见陈百黎，他大概会一辈子安安稳稳做个小小的布商。
但数十年前的某一天，有个叫陈百黎的小伙子，匆匆忙忙找到谭非，口出狂言说要和他合作。
谭非看陈百黎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以为他喝醉了酒胡言乱语，要赶他出门。但陈百黎从袖中掏出了一方棉布手帕，让他从此获得了与谭非平起平坐的资格。
手帕粗劣不值一提，真正吸引眼球的是手帕的色泽。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颜色，像是寻常的紫中夹一分朱红，两分玄色。这样融合在一起，摒去了原有的鲜明与轻佻，把紫色高贵典雅的气质尽数显露了出来，这就是后来远近闻名的紫棠花色。
谭非当即拍板决定，要出资买下这颜料的配方。
可陈百黎说此秘方据不外传，只有陈家的人才有权知晓。但他可以和谭非合作，从此以后他染布，谭非卖布，各得其利。
为了表示诚意，陈百黎写下紫棠花染料的配方，并且备好了配方里载明的近百种材料。
他让谭非照着单子清点一遍，并且拿着那些材料亲自染了一块紫棠花布，证明所写配方的确为真。
随后陈百黎要求谭非聘请能工巧匠，把谭家当时将近半数的家财化作十两黄金，熔铸成一个机关精巧的金球。
金球被两个夹层分为里中外三部分，最里面放着是陈百黎写的染料配方，中间装满了熔金的药水，最外层则是那十两金子。
一旦把金球从高处摔下，里面的机关就会启动，药水流出，将金子尽数融化而不伤其纸，拿到金球的人便可以得到那张秘方。
由于配置染料所需材料多达百种，陈百黎也只在清点材料时让谭非看了一遍，所以谭非实际上并不知道那染料的配方。
后来谭非曾经问陈百黎，抚州大大小小那么多家布商，为何陈百黎单独选择与他合作，陈百黎只说他觉得谭非是个守信的人。
就这样谭、陈两家相互钳制，相互扶持，走到了无数年月。
感念这份信任，谭非一直告诫谭北仪，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不要打开那个金球。虽说无商不奸，但是有些信用一定要守住，一旦到了打开金球的地步，也意味着两败俱伤的结果。
所以谭北仪非常敬重陈百黎，心里也一直将陈百黎视为亲叔叔对待。她相信，她每赚一个铜板，都有陈家的一半，只要吉裳布庄在一天，陈氏染坊的招牌也依旧会屹立不倒
陈百黎听了谭北仪方才的话，不禁自嘲道：“话虽是这么说，可我们这些老人，就好比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年了。幸好，你们这些娃娃也都长大成人了。我看你把布庄经营得像模像样，我谭老哥也该放心了。还有赵家，孟家的二公子，听说都是些人品能力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将来翻云覆雨的，可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呢。”
谭北仪谦虚道：“先有前人裁树，方有后人乘凉。如今到手的这些产业，哪个不是陈叔您们打拼下来的，以后我们这些小辈，还要多多仰仗您们呢。”
陈百黎捋捋胡子，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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