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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时至五月,春未尽,夏未浓,并不是添衣置装的时节,吉裳布庄的生意因而并不景气。

  为了招揽顾客,也为了网罗白花花的银子,谭北仪挖空心思想了个法子。

  三日前她派元流和楚二兵分两路,分别去抚州城以南以北的裁缝铺子下帖子,以茶话会的名义把城中能请的裁缝都请了过来。

  她向他们承诺,今后但凡从吉裳布庄里面拿布料,统统都给予特别的优惠。并且每进一匹布庄的布,就能拿到一个镂刻着吉裳字样的松木牌子。给顾客做衣服的时候,如果用了吉裳布庄的布匹,就可以拿着松木牌子来换银子,一块木牌抵一钱银子,多销多抵。

  目前看来,这个法子效果不错。

  裁缝们为了多拿回扣,有意无意地推荐吉裳布庄的面料,因此,虽然看起来大堂里只有星星点点的几个人,但每日从库房发出的布匹,数量甚至远远超过前堂。

  不过,这让她此时有些无事可做。

  要是往常,谭北仪会回府消磨时间。但去拜访大儒的谭宝仪昨日刚刚骑马归家,顺便又带了满满一书篓子的书,一个人咣当咣当搬上了后院得月楼最顶部的藏书阁里。

  多日不见她的两个妹妹,又听闻了一些关于二人的壮举,谭宝仪觉得有必要肃清一下家风。谭北仪料到她大姐的这一手,早早溜出了府,于是乎,谭美仪就成为了谭宝仪的重点整治对象。

  她每日清晨被按在房间里练字读诗,写不完一千个字,背不完十首诗就不许出门,害的谭美仪最近吃饭的时候老是捏着自己的手腕,向谭北仪诉苦,说她手酸得拿不起筷子来。

  每当此时,谭北仪只能报以同情的微笑。

  赵钧也已有好些日子没来,听说被他爹使出去收一些陈年旧债去了。

  赵家开的虽然是钱庄,但有了钱就想着如何能让钱生钱,买卖方面的事情也多有染指。赵云开年轻的时候,就曾挟资远游,逐利四方。学着苏浙的商人做生意,将东南的丝帛,陶瓷,竹木,纸张贩卖到北地,转手又将北地的米豆果品,棉花腌食卖到东南地界,以此赚取差价谋利。

  近些年由于年老体乏,不见赵云开四海奔波。到底野心再大,还是抵不过岁月的无情。不过赵钧倒是颇有赵云开当年的遗风,钱庄、生意都是两手抓,从中得利不少。

  那天赵钧送她的冰藻翡翠手镯,恐怕就是在某个爪哇国里淘来的。

  谭非生前一直忌惮赵家的势力,叫她小心赵家。可是在谭北仪的印象中,赵云开生得一幅慈眉善目的菩萨相,让人觉得十分容易亲近。她只搪塞道:“知道啦,赵家和我们做的又不是一路生意,竞争不过我们布庄。”

  谭非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赵钧那个小子……”

  谭北仪早就明白他爹的心思,堵着他的口道:“爹你放心好了,赵钧他呀,从小就是个缠人鬼,就算一直盯着我也没用,我是绝不会进他赵家门的。”

  谭非留下的金库那么大,她还想就这么守着过一辈子呢。

  面前闪过一道身影,原是楚二急着去对面的木架上一位贵夫人取高处的那匹宝蓝暗花缎。见着谭北仪抬眸,站定后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

  果然是十三四岁的小伙子,不久前还面黄肌瘦,现在有机会吃饱了肚子,面容丰润不少,个子也像雨后春笋般蹭蹭往上长。照着这个势头长下去,不过半年,就不用再踩着凳子取布了。

  她半托着腮,目光落在手肘下的一方赤帛上。

  赤帛。它还有一个不常用的名字,叫缙。

  是孟家二公子的孟缙的缙。

  不过说来也奇怪,他孟家是开典当行的,却给自己的三个儿女起了和布匹有关的名字。长子孟缯,长女孟云绢,孟缙最小,是孟家的二公子。

  这样一来,谭孟两家的恩怨,倒是有些征兆的。

  谭北仪一呲牙,怎么想到这个男人身上去了。

  正当她懊恼之际,一只苍蝇飞舞盘旋在头顶上空,经过一番慎重的考虑后,悠然落在了那块赤帛上。

  好好的赤色丝帛,像是被沾染上了一滴肮脏的墨汁。

  元木眼尖,不久便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纳闷道:“奇怪,哪里飞来的苍蝇,外面太阳照着,难道不暖和吗?偏偏飞进来做什么?”

  他刚举起手,准备将苍蝇赶走,不经意间发现一道寒光直直射向自己。

  “小……小姐,这苍蝇落在上面,这赤帛会沾上脏东西的。”

  谭北仪一字一句道:“那就让它沾。”

  元木见谭北仪眼露凶光,吞下一大口口水,懂事地收回来要拍苍蝇的手掌。

  那苍蝇知道得了谭北仪的恩典,在温暖柔软的帛面放肆地蹬着腿子,见依旧没有人敢对它下手,愈发无耻地在上面搔首弄姿。

  谭北仪越看越气,责问自己干嘛跟钱过不去,终于不耐烦地挥手,把苍蝇赶了出去。

  苍蝇刚飞走,就有一个伙计装扮的人前来拱手道:“谭老板,小厮我是您布庄对面和顺酒楼家的小伙计,我们老板今日想请您吃饭,特意差我来请你,不知道谭老板有没有空。”

  谭北仪眼珠一转道;“哦?我还正想着何时能有机会亲自拜访崔老板。如此好的机会,真是求之不得呢。回去禀告你们老板,我马上过去。”

  那伙计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还有,告诉你们老板,不需要太过破费,什么海参鲍鱼,鱼翅熊掌,各样来个一两份就行了。”

  小厮嘴角狠狠抽了一抽。

  正好趁机商谈一下购买酒楼的事情,还需要带个人过去。她环视一周,找到元流,朝他勾一勾手,元流便心领神会,跟着她一路进了和顺酒楼。

  一进门,崔老板便热情地迎上前来。

  谭北仪初次见到,觉得他的形象还是与自己所想的有些出入。

  原以为他坐拥这么一大座酒楼,天天被围困在山珍海味中,免不了落个脑满肠肥,身形臃肿。

  可面前的这位崔老板干干瘦瘦,面容清癯,实在不像是经商之人。

  “谭老板,楼上雅座请。”

  沿着木头拾级而上,映入眼帘的是几间古色古香的敞门小室,一楼的喧嚷声瞬时被隔断在了另一方天地。

  窗外风景不错,透过雕花的孔隙,看得到下面来往的行人,也正好能看到布庄的大堂。

  谭北仪落座道:“我们两家店正处对门,说来也是有缘。如今我接手了布庄的生意,作为晚辈应当早就来拜访才是,没想到硬是拖到了今日,实在是不应该,还希望崔老板不要见怪。”

  崔老板不慌不忙地摆弄着面前的茶具,为谭北仪沏了一杯茶:“此事怎能怪谭老板你?是我多年不在此地,不常露面的缘故,有时就算露面,恐怕谭老板也不认得我是谁。这一点,还要谭老板见谅呢。”

  “这么大一座酒楼放在这里,崔老板并不十分照看着,生意却还如此红火,看来看来崔老板果真能力非凡,我要多多向崔老板您取取经了。”

  崔老板自嘲道:“实不相瞒,在下多年以来病痛缠身,这酒楼全部托付给内侄照管。他既是这酒楼里的厨子,又是我酒楼真实的掌柜,我只是挂个名头罢了。不过托他的福,这酒楼倒是不至于关门大吉。”

  谭北仪暗道,怪不得这酒楼的烟囱天天肆无忌惮地往布庄吹着恶风,原来是他侄子的作为。

  对面的崔老板仿佛看穿了谭北仪心中所想,面带愧意道:“谭老板,您看,我并不常来看管,因此对于这酒楼的一些细微之处也是疏忽了。昨日出门,偶尔听你家的小伙计说这酒楼的烟囱飘出来的油烟气味乘着风尽数散到了贵店堂中,弄得客人兴致缺缺。我仔细一闻,方才察觉这等不妥之处,就想着今日请谭老板过来,向您赔个罪。”

  谭北仪饮口茶道:“区区小事,以后多加注意便可。”

  “谭老板可能不知,以后就没有我这和顺酒楼了。”

  “嗯?此话怎讲?”

  那崔老板轻叹道:“多年来,我一直饱受病痛之苦,平日里都在城郊的一所宅院里将养。最近遇到一高人指点,得了一个药方,果然身体渐好。那高人还说我这旧疾应当回老家将养,并且别再为着些凡尘俗务牵挂,我就想着将这酒楼转手卖了,回老家安心养病。”

  谭北仪心中暗喜:“崔老板,实不相瞒,在下倒是有意购入您这和顺酒楼,不知崔老板是否愿意同我商量商量?”

  “哎哟,谭老板,您看这可不巧了。”

  “嗯?”

  “半月前,我已将酒楼售出,如今银钱都已交付,实在不能毁约,还望谭老板见谅。”

  谭北仪按着桌角道:“是谁要买?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出价几何?”

  崔老板面露难色道:“这……恐怕不方便外泄。”

  都是做生意的人,人家不愿意说,谭北仪也没有理由再问,沉默地拿起茶盏在手中摩挲着。

  “谭老板,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崔老板但说无妨。”

  “听闻贵店的紫棠花布是天下一绝,我想订一匹最新的紫棠花布,好给我八十岁的老母亲做寿。银子的事情谭老板不用担心,只要是新出的紫棠花布,我给的价格肯定是高于市价的。”

  最新一批印染的,是进贡给朝廷的贡布,要从中匀出一匹来,并不现实。而且紫棠花布的产量本就有限,大多都是为大批的生意预备的,除了偶尔送礼做人情,真正拿出来散卖的少之又少。再者,像这样一匹两匹的卖给散户,本来就赚不了多少钱,因此这是一件并不合算的买卖。

  谭北仪买楼的心思落空,还想着拿这件事情再逼一逼他,因此面上露出几分难色,但仓促之间又想不到什么好的说辞,只默而不语。

  元流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此刻猛敲一下自己的额头,机敏地插话道:“哎呀,小姐,您看我怎么把一件大事给忘了。昨日王老板过来,说还要订购三十匹紫棠花布,再三叮嘱要我禀告给您,说您和他好多年的交情了,可千万要给他留着。”

  崔老板脸上果然浮现一丝尴尬。

  按照元流话外的意思,别的老板都是大批量地订购,且都是吉裳布庄的老顾客。他区区一匹布的要求,此刻便不好意思再提出来,只得悻悻作罢。

  谭北仪见再商谈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就着几样清淡开胃的小菜,和崔老板小酌了几杯,起身告辞回了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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