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说得真没错。
之前的计策行使得十分成功,有了抚州全城裁缝的极力推荐,吉裳布庄的生意好了很多,半月来也算收获颇丰。谭北仪心满意粗地打了三回算盘,觉得自己正在成为天下第一大富户的道路上策马奔腾。
中午大姐谭宝仪亲自来送饭,谭北仪受宠若惊。
其实谭宝仪并非完全不理家事,偶尔她还是会事无巨细地过问一遍。
谭北仪怕的不是这个。
最近她为了避免谭宝仪的说教,有意无意地躲着她大姐,让谭美仪一人在水深火热之中负隅顽抗。现在看来,谭宝仪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特地借送饭的名头,为姐妹二人的深刻交谈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谭宝仪一边盯着她吃饭,一边询问了些布庄的状况。谭北仪知道她大姐对于做生意的事情并不十分在行,只说些一切都好,让她放心的话。谭宝仪也知道自己三妹在经商这方面还算有点天赋,也就不再详细追问。
吃完饭,谭宝仪果然正襟危坐,对着谭北仪掏心掏肺道:“北仪,这些日子我出门在外,十分担心家里出什么事情。不过看你和二妹都还好,我也就心安了。”
“都好都好,每日都有白花花的银子送进账来。”
谭宝仪面色略微有些沉重,语重心长道:“你呀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金子银子挂在嘴边?”
“银子供我吃供我穿,有什么不好的?”谭北仪凑到谭宝仪身边咕哝,“再说了,我追求钱财和大姐你追求入仕做官都是一个道理嘛,爱其所爱,有什么不妥?”
“这怎么能一样?虽说圣人云‘士其业者必至于登名’,但我入仕做官不在于追求位高权重,而在于为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站高一寸,便多一分影响力,依靠自己的力量去造福别人,是践行人生大义。”
谭北仪脑子里自然不理解她大姐的这番豪言壮语,她只知道,古往今来,凡是当官的,哪怕位极人臣,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的地步,也依旧要看皇帝的脸色。
那句话怎么说来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还不如做个商人,见人说人话,见官说官话,见鬼便说鬼话。
虽然常被人扣上个奸商的帽子,有时还会有愤愤不平的人指着鼻子说一句:“果然老祖宗说的好,真真是无商不奸!”
这个时候,只要厚着脸皮点点头,一脸无奈地为自己辩解几句:“这个年月,我们也艰难呐”,如此便可万事大吉。
人家鄙视人家的,但兜里又多了几个铜板的感觉还是非常爽。
谭宝仪仿佛听到了谭北仪这种没骨气的想法,劝诫道:“你们经商也是,求利可以,但不要过分贪财。千万记得,要以义为利,不以利为利。莫被利欲熏心,别像数年前聚源典当行的孟老板一样,做些违背纲常法度的事情,靠着压榨民脂民膏来获取钱财。这些才是为人所不齿的。”
“还有,记得平日里行事多让人几分。与人方便,即是与己方便,于人得利,亦是于己得利,如此方是商者之道。”
“是是是,大姐说的是。”谭北仪只机械地点头,目光尽量饱含诚恳。
谭非一直有点风雅的癖好,甚至还想着为自己著书立传,将自己说过的话记录下来,传之于后世。谭北仪想,要是谭非当年有大姐的口才,谭氏语录恐怕早就已经刊印成册了。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被教书先生逼着读经的时候,这谆谆教诲像是十八天外飘荡而来的梵音,令谭北仪如入迷离之境,渐渐昏昏欲睡。
为了振作精神,她勉强撑着下巴,不经意打量起谭宝仪今日的装束。
她今日穿了身极为清致秀雅的裙装,眉目也细细描画过。淡蓝色的罗衫,上面绣着几朵缠枝芙蓉,袖边滚着一圈流云纹绣花边,下着珍珠白的纱裙,裙摆堪堪及地。
此刻沉静地坐在木椅上,周身散发着甘远的香气,宛如幽兰生于空谷之中。
见此情状,谭北仪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大姐虽没有男儿之身,却有男儿之志,不知这于她而言,是福还是祸?将来又是什么样的男子,才能和大姐并肩而立呢?
谭宝仪讲得口干舌燥,抬眼却发现谭北仪早已神游九天,恨铁不成钢地瞪大了眼睛定定看着谭北仪道:“我说的这些,你都记住了没有?”
谭北仪疯狂点头道:“记住了,记住了,就一句话嘛——先做人后做事。”
说来说去,就这六个字。不过,这万应灵药是从谭非那里听来的。
谭宝仪见她已有点不耐烦,叮嘱了几句后,起身骑马回了府。
热情地将谭宝仪送走,一脑袋瞌睡瞬间走了个精光。谭北仪刚扭了扭肩膀,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日光走进门来。
是久未露面的赵钧。
一跨进门,他便朗声笑道:“今日出门看黄历,只说是个好日子,我倒还奇怪,好在何处了?原来能有幸见到你家大姐的真容,只是这日子好的不够彻底,没有机会能与你大姐深谈一番。”
谭北仪笑着迎上前道:“我家大姐何时变得这么有名了?赵老板心心念念只为见她一面?”
“只不过从我表兄口中听过谭大小姐的大名而已。小时候,我那位表兄曾和谭小姐比赛猜字谜,连猜五局,五局全输,我表兄把这件糗事告诉了我,因而有了那么个印象。说来说去,纯属好奇罢了。”
“那倒是不巧了,你要是早半个时辰过来,还能和我一起听听经,洗洗脑。”说着,向元木招手道:“元木,看茶。”
赵钧饶有深意地笑道:“北仪你就饶了我罢。我今日并非闲逛,而是因正事而来。你也不必再拿其他人来搪塞敷衍我。”
谭北仪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随即正色道:“赵兄今日上门所谓何事?”
“我这里有一桩利润丰厚的买卖,不知谭老板你肯不肯做?”
利润丰厚。
赚钱的买卖什么时候缺得了她?
谭北仪在一口答应之前,把要说的话放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缓缓开口道:“既是赚钱的买卖,赵老板为何不做,反而将他拱手相让于我?”
赵钧轻笑道:“哎,做了两年生意,你果然变得精明了许多。这样说吧,这桩生意由我单独包揽,是铁定做不成的,少不得要北仪的合作。到时候赚了钱,你我二人平分,又或者北仪觉得你付出更多,便按你六我四来分,如何?”
“什么生意,仔细说来听听?”
“具体什么生意,还要你待会跟我去一个地方。不过我敢保证,这桩生意确实是利润丰厚,而且包您谭老板稳赚不赔。”
谭北仪被说的心动,掂量了几下其中的利弊得失,最终还是答应跟着赵钧去看看。
谁知赵钧一个关子卖到了底,死活不告诉谭北仪要去什么地方,只说谭北仪到了便知。
他拿捏准了谭北仪爱财的性子,先是建议她换一身男装,等到谭北仪穿着长衫,摇着折扇出来,赵钧眼神明显一滞。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身着男装的谭北仪。
谭家二小姐谭美仪的姿容,他曾亲眼目睹过,确实堪称花容月貌。而谭北仪的相貌,虽说端正耐看,但与她二姐相比之下,就显得逊色很多。
都是素净匀称的鹅蛋脸,柔媚娇憨的杏眼,外加一张樱桃口。但谭北仪败就败在了那一对眉眼上。
谭美仪天生一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眉目,上面又两弯宽窄合宜的柳叶眉,衬得额下皆是曼妙绝美的风景。而谭北仪双目有神却不惊艳,柳眉虽弯却略显稀疏柔弱。
不过谭北仪并不介意,长得太过漂亮,反而不容易谈生意。
按照往常的做法,谭北仪又描粗了她的眉毛。
自屏风后款款走出,倒有几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意思。赵钧觉得,她身上几分爽朗不拘的气质,倒与这长衫折扇气质相合,因此把她平日里隐没的颜色风采都尽数展现了出来。
随后赵钧又要求她别带什么仆从,谭北仪惦念着银子,都一一照办了。
赵钧是步行到吉裳布庄的,庄里又只备着一顶马车,此时他以此为借口,要求和谭北仪同乘一架马车。
强扭的瓜不甜,他赵钧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但为了赚钱,谭北仪咬咬牙,也都忍了。
还好马车够大,建造时就考虑到谭家姐妹众多,特地预留了空间,因此两人坐在一起还算宽敞。
起初赵钧还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他在外地经商的见闻,后来察觉到谭北仪好像并不十分爱听,也就住了口,在一旁默默地闭目养神。
车夫一路上受着赵钧的指点,不慌不忙地向着他指的地方行进。谭北仪为了避免二人无话的尴尬,掀开轿帘自顾自地观望着街景。
天高云淡,暖风拂面,一派明媚烂漫的景色。
青石板路上,有来去匆匆的行人,也有悠闲漫步的游人。熙攘之中,有一个小童跟在娘亲的背后,一手指着货郎担头的拨浪鼓,一边死死扥着她娘亲的衣摆,似乎在撒娇恳求。
摇着摇着,才发现这是通往城中心的路。
行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一座高楼面前。彩带飘摇,香泄十里,上挂一块金字匾额,写着“洗翠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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