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好不容易熬到了城东,原以为算是荒郊野岭的边缘地带,下去却是三两成群的游人。
城东本是杂花乱草繁盛之地,但春日美景也算宜人。来到此地的游人,赏景之后,不约而同踏上了去城东陈公家的路,都想目睹这奇人的庐山真面目,看来追求新奇,乃是人的本性。
谭北仪张望道:“赵老板,这陈公家在哪儿啊,我们可别迷了路。”
“放心吧,这儿我曾来过几次,还算是熟悉,我带你们从小路过去,能省不少时间。”
赵钧在前面带路,谭北仪眼看调虎之计成功,悄悄溜到孟缙旁边,故作豪爽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哎,我说孟老板,多年未见,你这身子骨可还硬朗?”
“咳咳……”似乎迎面一阵风灌进了孟缙的嗓子里,让他掩鼻轻微咳嗽了几声。
“劳烦谭老板挂念了,我这身子骨,还算是硬朗,平日里无病也无灾的,吃的香睡的着。”
谭北仪长呼一口气道:“哦,那就好。”
孟缙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不同寻常,眼里一转,开口问道:“等等,你……”
“我什么?我只是觉得,人活一世,身体还是很重要的,孟老板要加把劲,活他个千年万年。”
孟缙哭笑不得:“你知道活一千年一万年的都是什么吗?”
哦,千年王八万年龟。
天地良心,假如这世界上真有那么几个人希望他孟缙能无忧无虑,长命百岁,那她谭北仪必定是其中的一个,说不定还是比较虔诚的那一个。
只是孟缙还像十几年前的初见一样,有个改不掉的毛病:看东西爱看阴暗面,见人老爱把人往坏处想,好好的话儿经过他的一番理解,就变了味儿。
谭北仪无奈道:“好吧,那我改个口,我祝谭老板一生平安喜乐,顺顺利利活到一百二十岁。顺便,祝谭老板早日娶得美娇娘,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孟缙眼神变得锐利:“你是不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
“啊?什么东西,”谭北仪做贼心虚,迅速提起裙摆,一溜烟向赵钧的方向小跑去,“哎,赵老板,等等我。你怎么跑的这样快,我都跟不上你了。”
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这招她从小到大屡试不爽。
还没一刻钟,三人就到了陈公家的院子前面,与此同时,还有十几个围着前门看热闹的人。
陈公的院子建得独特,四周皆是高地,唯独中间略低,不过好在砖泥砌成的墙还算高,不会轻功的寻常人还轻易翻不进去。
谭北仪怕孟缙兴师问罪,故意站在了赵钧的另一侧。此刻柴扉紧闭,但透过中间一指宽的门缝,依稀可以看到宽阔的院子中,一个身形丰腴的中年妇人,正站在大槐树下,叉腰扯着嗓子吼道:“老头子,你快出来看,又来了一批人。”
话音未落,便有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掀帘而出,应当就是赵钧所说的陈公。
陈公一出来,就显得无比气愤,此刻几个纨绔子弟趁机扔出了十几个铜板,想要看看陈公的反应。
“陈老爷子,你不是说你生平最痛恨钱吗?这些铜板可有十几个呢,把它们捡起来,就都送给你了。”
妇人听了这话,忙弯腰动手去捡,却被陈公大声喝止。
“你敢捡我就休了你!把你连同你的嫁妆还有铺盖卷都统统送回你娘家去!”
此言一出,陈公的夫人马上住了手,拘谨地圈着手站在树下,不知如何是好。
那几个纨绔子弟平日里在各处浪荡惯了,极少见过拿钱摆不平的事情,见陈公不为钱财所动,一下子来了兴致,直接丢下了几两碎银子,看陈公作何反应。
没想到那陈公卯足劲儿啐了一口:“呸,竟然拿此等阿堵物来埋汰我,我偌大个院子,竟被你们弄得臭不可闻!”
围观的众人中便有几声哄笑。
孟缙忽地转过头来,对谭北仪说道:“谭老板也算来的巧,何不借此机会,学学陈公的高风亮节?”
谭北仪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居然还有人不死心,越过墙头,朝里面扔了一个大银锭道:“我什么也不说了,这钱是送给你的 ,你只要拿起来,就送给你了。你也不要不好意思,别再装什么假清高了。”
这下陈公倒是不说话了,左右张望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那扔银锭的人看陈公这般情态,讥讽道:“还以为他真不爱财,原来是钱还不够啊。”
那边陈公眼睛一亮,冲到门拐角里,拿起草扎的扫帚和簸箕,风风火火将刚才散落在地的钱全部聚在一处,揽到了簸箕里,弄得院子里一阵尘土飞扬。
下一瞬,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他把聚集的银锭和铜板,咣当咣当全部倒进了院子的水井里,一边道还一边破口骂着:“ 我去你的腌臜东西!”
方才扔钱的人此刻早已经灰溜溜地没了声,众人看陈公如此决绝,也都拍拍袖子,败兴而归。
谭北仪抹抹鼻子,原来这世上真有这般头铁的人物,不过她还是心疼那落到井中的白花花的银子。不能为人所用,也是做银子的一种悲哀。
赵钧感慨原来传闻非虚,只有孟缙笑得饶有意味。
“谭老板,赵老板,既然都已经出来了,何不趁机逛一逛,也算不辜负城东的春景了。”
逛是孟缙提议逛的,负着手默不作声的也是他。好在谭北仪也不喜欢多话,三个人踏着松软的草地,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走着走着,前面现出一方平湖。湖面如纱,随风轻扬,静谧得像是一处仙境。谭北仪不由得跟了过去,
孟缙湖边驻足道:“这平湖落日之景,与那日的曲意相得益彰,要是楚袅姑娘能在此处弹奏一曲平沙调,当真是情景交融。”
赵钧惋惜道:“可惜当日我去晚了一步,未能有幸听楚姑娘弹奏一曲。”
谭北仪心里一阵泛酸,都十多里远的城东,还想着你的楚姑娘?
她自顾自地闭上眼,迎着落日,只觉得眼皮上橘黄色的光影像一轮暖阳,微风拂过,挠得人酥酥痒痒的。
猛地睁开眼,孟缙的目光却像刚从自己的脸上移开一样,接着忽而转过身道:“天色不早了,我们沿原路返回吧。”
走到陈公家,天色已经发暗,孟缙找了一块高地站定,院里的景象被一览无余。
赵钧见孟缙停下了步子,上前关切道:“孟兄可是丢了什么东西?怎么停在此处不走了。”
孟缙以指抵唇,示意赵钧看向院内。
不知何时,陈公和他夫人已经出来了,二人朝四周打量了一圈,确定没人后,趴在了井边。
经过一阵鼓捣,两人用力从井里拉出了一条绳,随着绳子又引出一个细密的网,网里是一些闪着金属光芒的东西。
白天丢进去的银锭和铜板,此刻都被完好无损地捞了出来。
谭北仪不由得失笑,什么视钱如仇敌,原来都是骗人的把戏。陈公巴不得自己这个名声传出去,好有不服不信之人上门给他扔银子,好让他每日在家坐着数钱。饶是她对自己灵光的脑袋非常自信,也不得不承认想不出这般不费任何本钱的赚钱法子。
再一转念,谭北仪又佩服起孟缙来,她本来也是不信有这种事的,只不过所谓的“真相”摆在面前,她就哑口无言了。但孟缙恐怕一开始就不相信,刚才孟缙借机提议出去逛一逛,应当就是为了回来看这一幕。
赵钧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感慨道:“原来孟兄眼光如此精准,想你应当早就看穿了这场骗局,却又不好意思当面戳破,才带我们兜兜转转,让我们亲眼目睹了这骗局真相。”
“这倒真是抬举我了,我也只是回来的路上多看了几眼,偶然发现的。”
谭北仪道:“不过呢,虽然这是一场骗局,但也大可不必拆穿。我看他家中确实贫困,虽然用的是些不入流的诡计,但哪个老实人家会白白扔银子给别人,说起来,倒是有点儿劫富济贫的意思。而且你看陈公人那么干瘦,她夫人却健壮丰腴,说明他也并不是单纯是为了自己。丢钱的人看乐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勉强算是个公平的买卖。”
孟缙颔首赞同,赵钧也道:“说的在理。”
来是一同顺路来的,走又走不到一起去。赵钧的马还留在布庄,而孟缙又要乘马车回城西的孟府,谭北仪厚着脸皮,请孟缙“顺路”送她回家,孟缙仔细想想了,一脸真诚地说实在不顺路,就委婉推辞了这桩差事。
一旁的赵钧颇为识相地说:“我的马还停在布庄,不如我送你回去吧,正好顺路。等送你回去了,我再去骑马。”
谭北仪只得咬着牙根道:“谢谢,谢谢赵老板善解人意。”
天知道赵钧出门总搭别人马车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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