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七章 白玉堂的身世
白玉堂彻夜未眠,翻来覆去的脑海里都是白洛。直到东方发白才合上双眼,却依旧睡的不踏实,琐琐碎碎的梦杂乱无章。在梦里,他看见白洛满脸泪水,面朝着他不知说着什么又慢慢的消失不见。他想拉她回来,却猛然间惊醒。再抬头,远处的太阳刚刚跃出地面。
沉思片刻,他翻身下了床,胡乱的洗漱一下便提刀出了门。来到白洛房门前敲了半天也不见人答应,再敲,里面传来的是黄图不耐烦的声音。
“没人没人,人出去了。真是烦死了,大清早都不让人睡个好觉。”
不在么?他皱起眉头,靠在门口看着路上过往的行人出神。
“公子,您是找白姑娘么?听厨子说他买菜的时候见白姑娘朝芙蓉街那边去了。”一旁擦桌子的小二殷勤的跟他搭话“最近都是看二位一同出门,今儿我还纳闷怎么不见公子了呢!”
白玉堂闻言精神一振,丢下几枚铜钱跑了出去。
白洛专心的数着手里的元宝纸钱,想着要不要再去多买一些。许久不曾来看过他们,也不知还剩了几个收她香火的。
一阵风吹过,吹落了篮子最上面的那一张黄表纸,她低头正要去捡,一双锦靴停在纸前,接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替她捡起了那张不听话的纸钱。
白玉堂捻着黄表纸,弯唇一笑,金色的朝阳缓缓从他身后升起,阳光微微刺目,白洛不禁眯起眼睛:“你来了!”
白玉堂像没听到一样把掉落的纸钱规规整整的放好,不放心似的又重重压了一压。
“我以为你会走。”白洛继续说着。
白玉堂莫名其妙的瞧她一眼,“我何时说过要走!我是我,他是他,你们的过往与我何干!”他接过挎篮,催促道:“走吧!”
“去哪?”
“你原本要去哪!”说完,他脑袋一歪,露出一副无赖模样。
白洛,我就是要跟着你,你耐我何。
被纠缠的人儿低头抿嘴一笑,果然是个无赖。
花家庄早已改变了模样,当年侥幸活下来的人也随风而逝。现如今在庄子里住着的村人们并不知道后山那片坟墓为什么那么多,那么大,他们的长辈也只依稀听过些传言,更不知道山顶那座无碑孤墓里究竟埋着谁。
白洛在那个孤零零的坟墓前站了站,变转身下了山。
“不要烧些纸钱么?”白玉堂不解。
“他不需要。”
除了山顶那座无名冢,山脚下另有一片墓园。坟墓太多,白洛也懒得一座一座去坟前祭奠,索性就在墓园口点起了火堆,一边点火,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各位乡亲,大爷大妈,大哥大嫂,洛洛给你们送东西来了。最近事多,实在抽不开身去下头看你们,可不要怪罪洛洛才好。大栓和铁牛应该要去投胎了吧!你们剩下的也当多努力些争取早日脱离苦海,来生记得多积阴德。虽然你们因我兄妹而亡,但也是命里注定有此一劫。万不该因含怨气而堕入鬼道,希望你们吃过了苦头,能早日醒悟。”
一篮子的纸钱被她烧完,嘴里依旧啰哩啰嗦。若不是周围一片坟墓着实诡异,白玉堂只怕腰都要笑弯了,上坟上成这样,也不知她是来上坟还是来说教的。
忽然,一阵寒意从后脖颈儿窜了出来,他警惕的左右看了看,四下里层峦叠嶂并无人烟,只有另一边的密林中树影婆娑,他看着那片山林心头涌起一阵异样之感。白洛依旧在喋喋不休,他悄悄的提起雁翎刀几个纵跃就来到了树林深处,转了几圈后却并没发现异常。奇怪,他皱着眉头,难道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总觉得有人在这林子里窥视着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细微的声响在脑后响起。
回手,掷刀。
动作干脆利落,只是身后除了一片被劈成两半的树叶之外再没别的。雁翎刀钉在树干上微微颤动,周围安静的有些诡异。白玉堂心头发凉,又想起昨夜梦境禁不住有些担心白洛,想着还是回去的好。
他刚伸出手要去拔刀,雁翎刀却自己从树上掉了下来,利刃之下就是白玉堂堪堪伸出去的右手,幸而他反应极快,只是被划了一道小口子淌出几滴鲜血,否则,只怕整只右手便要齐齐断掉。
“白玉堂”远处传来白洛的呼唤,他顾不得这里的异状,急忙跑回了墓园。
“怎么了?”
“这里有人动过。”
白玉堂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就见一座小坟,朴拙的墓碑上只刻了四个字“白济之妻”。坟墓看起来虽老旧,可墓碑下却明显有翻上来的新土。
“真的是他回来了!”
“谁?”
白洛深吸一口气:“我的未婚夫,她的丈夫。”
白玉堂惊讶的看她一眼,随即稳了稳心神安慰道:“你先不要胡思乱想,也许是盗墓贼也不一定。”
“也许吧!”白洛依旧有些心神不定,会是白济么?不会的,不会的。如果是他,为什么自己感觉不到!
九月十五月圆夜。
白洛与白玉堂打听出消息穹窿山上的猎户每九天就会有一人失踪,而今天,恰好是上一个人失踪后的第九天。
白洛原打算自己单枪匹马杀上山去,可白玉堂坚持要一同前往,振振有词的说什么,躲在女人身后有违他男儿本色这种歪理,吵得她脑仁儿疼,最后只得在反复叮嘱他不能轻举妄动之后才一起出了门。
今日的穹窿山似乎比前几次来多了一丝阴气,白洛不由的精神一振。二人仔细在林中寻找那丝阴气的来处,随着他们越走越深,阴邪之气也越来越重,不多时竟走进了大山深处。深山里里不知何时起了一层黑雾,起初还看得到人影,过了一会儿,雾气越来越重,一臂之外就再看不到对方。
白洛恐雾气里有毒,右手并起两指,口中同时念出口诀,接着,一簇银白色的焰火腾空而起,瞬间将四周照亮,黑雾也逐渐散去。
“小心”白玉堂大喊一声,拔刀砍向她的身后。
噗地一声,刀尖没入一棵树干之中,一招得手白玉堂的心反而又沉了几分,这里太诡异了,他这一刀虽砍在树干之上,却没有砍到木头的触感,反而更像是刺进了一具肉身之中。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清楚记得这里原本并没有树。
“白洛,这里不对劲。”
白洛自然也发现了异常,她双眉紧锁,沉吟片刻后,双手四指交错,很快,一张紫金符出现在手中。
“去”她大喝一声,符篆牢牢粘在被砍树干之上。直挺挺立着的大树随之枯萎倒地,变成了一只死獐子。
“就是这只獐子作怪么?”
白洛不答,伸手在獐子已然僵硬的尸体上摸了摸才道“不是,它体型巨大应该是成了精的,却没有内丹,想来也是被害。”
“那究竟是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不过,此人阴狠毒辣手段诡异,不但夺人性命连妖也不放过。”
正在他们说话之时,四面八方的树忽然之间好像都活了一般,扭动着向他们围拢。离得远远的就伸出触手一样的枝条,张牙舞爪的抓过来。白玉堂发了狠砍掉一条又一条,但是这些枝条却像砍不尽似的绵绵不绝。白洛心中清楚,这些妖树的罩门应该在树干之上,奈何它们狡猾的很,始终离的远远的。
白洛手腕一抖袖中银鞭如出水蛟龙一般甩了出去,游走在晃动的枝条间。那些枝条仿佛也知道这根鞭子的厉害,左右摇摆着躲避,白洛哪肯放过,用鞭子将枝条缠的死死的,同时大声喝道:“白玉堂,砍!”
白玉堂趁机砍向妖树的躯干,随着雁翎刀划过,妖树随之倒地,纷纷化为人或妖的尸体。
白洛收好鞭子,仔细查看着这些尸体。
满地死尸,触目惊心,白玉堂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
“这些人的魂魄和那些妖怪的内丹都极有可能被拿来修炼或者疗伤了。这不像是妖怪能够做到的,更像是一个生前修为极高的鬼物。”
“不管是什么都是罪大恶极。”饶是白玉堂见多识广,看到此种恶行也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嗯,要趁他气候未成时料理了,否则后患无穷!”白洛点头道。
处理了一地死尸,他们继续向树林更深处走去。行至林子尽头,赫然发现一个山洞,洞口狭窄,鬼气森森。白洛闭目用灵力感知了一下,“就是这里了。”
进到洞中,里面一片漆黑,白玉堂将火折打亮,在火光照明之下二人才看清楚,这是一个狭长的山洞,从洞口到里面尚不知还有多长。他们沿着山洞,走了足足半柱香后,细长的山洞赫然分出了三条岔路。白洛思考片刻,从身上掏出一只琉璃水球,水晶制成的球体内一半是水,水面上漂着指甲盖大小绿荧荧的小东西。她把球平放在地上,那团绿绿的小东西睡醒了似的开始发胀,越涨越大,不一会儿就胀满了整个琉璃球,圆球绿莹莹的发着光在地上骨碌碌的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白玉堂好奇。
“寻阴珠,里面绿色的是幽冥虫。原本生在幽冥鬼府的忘川,靠啃食徒步过河的恶鬼残魂为生,对阴鬼之物最是敏感。任何一个阴灵不管藏在哪,都能被它找出来。我看它可爱就抓了两只,没想到今日倒派上了用场。”
白玉堂无语,这玩意儿怎么看都和可爱没半个铜板的关系,也不知这姑娘奇葩的审美是从哪里来的。
白洛自然猜不到他心里想的什么,眼睛死死盯着寻阴珠。只见这颗珠子转动速度越来越慢,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竟然自己滚向了最右侧的一条岔路。
白洛收了珠子,脸又阴沉了几分:“果然是阴邪作祟。”
山洞里的阴气越来越重,白洛心头也越发疑惑,阴气这么重的鬼物怎么前几次来时竟没有丝毫察觉!如果是刻意避开了她,那么这次为什么又露了行迹,倒像是引她过来一样。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家伙不再隐藏而是主动现身?难道是另有所图?它究竟图的是什么?
一定不是自己。否则,她上穹窿山三次,不至于在这最后一次才临时起意留下痕迹。那么,究竟是什么引起它的兴趣了呢!想着想着,脚步不由慢了下来。前方引路的白玉堂听她脚步渐远不知发生了何事,忙折返了回来,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古怪?”
白玉堂举着火折,跳动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白洛突然有一种感觉:难不成是因为他!随即又摇了摇头,他一个凡人,能有什么特殊之处让这个老鬼自动现身呢!
“你说话啊!是不是哪里不对?”白玉堂急道。
白洛将心中疑虑一一说了出来,最后道:“虽然不大确定,但为保万全,我认为你还是回去的好。”
白玉堂嗤笑出声:“临阵脱逃可不是我白某人的行事之风,若真是他来找我最好,也省了我去找他。”
“就知道你不会听话。”白洛无奈的看看他,伸出一只手:“给我一件你的随身物品。”
“干什么?”
“如果你将来有什么不测,我也好用它来找到你的所在。”说着,又向前伸了伸手:“快点,越贴身越好。”
第一次被姑娘索要这种贴身物品,白玉堂有些脸热。迟了片刻才极为郑重的从脖子上摘下一枚兽形古玉,兽的样子奇特的很,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白洛乍一看到这枚玉佩突然脸色大变,一把夺了过来。
“你,你哪里来的这玉?”她颤抖着手摩挲着微温的玉佩。
两百年了,竟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了它。
“这是我家祖传的,自小就被母亲给了我,怎么了?”
“你祖籍何处?”
“族谱上写的是姑苏,应该是从太公那一代才迁到了江宁。算来,我也算是姑苏人士呢!”他笑了笑,好巧。
白洛惊疑不定的盯着他,一时间只觉造化弄人。眼前的白玉堂渐渐模糊,时光似乎又倒退到了那个昏暗的春日。
白济死了。
昏迷中的莲莲幽幽醒转,满眼看过去都是死去的亲人,而身边则是被她亲手刺死的丈夫。
她痴傻的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手中仍旧握着那把要了她至亲之人性命的噬魂刃。
“为什么”白洛抱着白济的尸体悲痛欲绝,她要替白济问一问这个女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我,我是被逼的。”花莲莲惶恐的脸上现出了些许迷茫“上师说,只有杀了相公,我的孩子才有救,上师他说”
“上师?!”白洛顿时明白了,那只灰狼精为报仇,利用了这些凡人的懦弱愚昧和对妖的偏见,诱骗花莲莲偷了白济的内丹,这才让白济着了道。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认定妖就是恶的,就是会害人的。他们宁愿相信一个披着人皮的妖,也不愿相信曾与他们共同生活的白济,只因那个妖有一个人的形貌!
白济啊白济,你看见了么!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家人,你的妻子。
“你的上师骗了你,他骗你杀掉了你的丈夫。哈哈哈,愚蠢的女人,愚蠢至极。你还不知道吧!那是一只狼妖,他是来找我们兄妹报仇的,你们只看到了白济现原形就说我们是妖怪,可我们有做过任何伤害你们的事情么?你们可知,那只狼妖才是真正吃人的妖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不相信,我不信。”莲莲跪倒在地。上师是神仙,上师说人和妖不能在一起,生下的孩子也不会活长久,除非用妖怪的内丹续命。上师不会是妖怪,相公才是。相公”她一如往常般在不知所措时想到了白济,可是,她的相公却再也给不了她依靠。
“看看院子里那只狼妖吧!你还要再骗自己么!”白洛摇晃着她瘦弱的双肩。
哪里用得到去看,这个结局已不用再说。
花莲莲泪如雨下。
白洛曾无比羡慕她落泪时的样子,水乡的美人,哭也哭的那么美,梨花带雨一样让人怜爱。可现在,她的眼泪却只让她觉得恶心。
花莲莲渐渐止住了哭泣,就算她哭的肝肠寸断又有什么用,相公再也回不来了。不,不能让相公孤孤单单的上路,想到这里她笑了起来,相公,等我,莲莲陪你来了。
她双手拔出噬魂刃,倒转刀尖猛的向自己心口扎去,温热的鲜血溅了白洛一身。
“洛洛,我要去陪相公了。”花莲莲吐出一大口鲜血。
白洛怔怔的看着她痛苦挣扎,嘶吼着,“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你要逼我再背上一道枷锁?为什么要让我欠你们这么多!”
花莲莲泪如泉涌,死死拉扯着白洛的衣袖,“洛洛,我对不起相公。只是孩子是无辜的,他毕竟是相公的血脉,求你将他抚养成人让他平安长大。”说完便咽了气。
噬魂刃下没有不灰飞烟灭的生魂。
白洛用尽全身力气推着莲莲倒下去的尸身,哭喊着:“你起来,你这个蠢女人!谁要替你养孩子,你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快起来啊!”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这座曾让她无比快乐的小院子,曾经的她们在这里度过了那么多让人怀念的日子。可是现在,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了她。
呵,不对,还有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她小心抱起娇嫩的婴儿,可怜的孩子,你让我如何是好,我尚且不知要怎么在这天地间苟活,如何能再带你受苦。
罢了罢了,你生来就没有见过你的父亲,可见与我白泽一族也是无缘,便在人间做一世安乐凡人吧!从此万世轮回,祸福自倚。
她怀抱着啼哭不已的婴孩,特地寻了一户良善的殷实人家,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在那家门前。只是,临行前终是不忍,掏出怀中兽形玉佩放在了他的身侧,只盼来日能为他解一时困厄。
现下再见这枚玉佩,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手中的玉柔滑细腻,带着微微体温,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原来那户人家竟然也姓白,原来,白玉堂竟然是白济的子孙。
“白洛,你怎么了?”白玉堂看她神色不对,不解的问。
她定了定心神,抬头展颜一笑:“没什么,这个太贵重了我怕掉,你再换一个吧!”说着又把玉佩塞回他手里,叮嘱道:“要仔细戴好,以后不要再摘下来了。”
白玉堂抿抿嘴“你说越贴身越好。”他推了推,本想说不妨事,掉了就掉了。可看她神色坚定,只好又从腰间解下一枚平安扣。
白洛接过来,珍而重之的放入怀中。
白玉堂脸又热了几分。
两人继续举步前行,又走了大约百米,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室出现在尽头,石室四周点着火把,火把燃烧发出惨绿的光芒。
石室中央是一张两丈长的石案,石案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白洛跨过去,原来是一幅画像,待看清画中情形后忍不住惊呼出声“莲莲!”原来那幅画竟然是花莲莲的画像。
白玉堂听她声音有异,刚要过去,忽觉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倒了下去。听见异动,白洛不及救援,一道黑影就扑了过来,变故来的太快加之她适才心神激荡,反应比平时慢了不少,待要还击之时,被一阵黑雾扑中面门,软软的倒在石案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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