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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浅雪


  沈楼的笑容极为温暖,他笑着“离哥哥是我记忆中的朱砂,温着酒浓香在冬夏。在这样动荡的年幼生活中,给了我最大的庇护。”

  小少年的嗓音软糯,却也软到了沈黍离的心里。

  沈黍离伸手将手掌放在沈楼的头顶,恰好此时沈若走过来。他没有煮茶,反倒是温了酒。或许,他们便是适合一起饮酒吧。

  “小八。”沈黍离笑道“谢谢。”

  他们二人接过一杯,相视良久。

  沈若侧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

  晚来天欲雪,相聚饮一杯。

  “阿若,你从来就不奇怪吗?”沈楼离开后,沈黍离拉紧大氅,低头摆弄手指。十指苍白,指尖泛紫。

  “好奇什么?”沈若随意坐在他身边。

  “好奇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孩子可以这么坚持,这般无谓生死,妄图逆天改命,妄图兼济天下。”

  凉意在空气中,似乎让沈若看着沈黍离极不真切。他们二人,谁也没有怀疑过谁。

  一个爱的卑微小心,一个对待这种感情本身就唯唯诺诺。

  但他们...都有各自的晦暗不堪。

  沈黍离以稚龄逃脱大燕皇宫,走至如今,这匪夷所思。

  那他呢?受此苦,小小年纪就能通晓蛊毒,就是正常吗?

  “所以呢?你要坦白吗?”她眼中万千风华,唯独倒映的他令那万千风采失了颜色。含着笑意,第一次不再小心翼翼,第一次让人觉得直抵心口,浑身震撼,避无可避。

  似乎是心有所感,沈黍离忽地笑的开怀,开怀之中泪流满面“很辛苦,对吧。”

  沈若摇头,眼中亦是泪光闪闪“能坚持活下去,还都算的了什么辛苦。”

  “听过黄粱一梦吗?”

  “嗯。”

  “我不知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是我做了一个梦,还是如今是梦里的我。”重生,这种事情他还是不敢去相信。可就好像过了那段人生,在脑子中,印着那份记忆。

  沈若掸去沈黍离肩头的雪沫子,他眼中的泪光并未减少半分。

  “黍离,我们或许做过同一个梦。”

  同一个地狱噩梦,同一段难以回首。

  “阿若...”

  “啊...或许这就是我们始终相依为命,却不能相恋相知的原因吧。冬雪冰寒,也只是冰寒。那月亮,千年还是一般。”

  沈若的面容是这天下间难得的倾国倾城,眉眼含笑时,便是沈黍离也会失神半刻。

  “这世间有一种秘密术法的香,叫做浅雪引魂香。你幼时受尽苦难,却是熟读各种民间秘法该是听过这浅雪引魂香,是活死人的招魂引。”

  “浅雪引魂香,控肉身,引魂魄。

  以浅雪为名,浅雪洗尽人世浮华,不羡圆满,无关风月。这天下人都心羡长生,却无人知晓,长生只是妄想。”

  沈若起身,沈黍离终于发现这么多年他一直觉得沈若身上的味道熟悉却是一直不曾想起是什么。原来是风雪的清爽味道。是浅雪的味道。

  就像是他离开的那一天,寒冬中的雪。

  原来,那一日一起走的还有这个人吗?

  所谓因果,便是就是今生的纠葛?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黍离,我们一直在不知当中。”

  “这星河,这月亮,无论多少年都是一样的。变的,只有身边来来往往的人。”

  沈若拉过沈黍离的手,瞧见上面的青紫状似叹息的摇了摇头。

  “黍离,我如此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可怜?”他眉眼间尽是温柔,却也是沈黍离最清楚的不甘。

  沈若是骄傲的,这一点很少有人能看出来。他不喜旁人看轻了他,也不喜同情他。

  活死人,行尸走肉,无情无爱。

  沈黍离知道浅雪引魂香,这东西诡异得很。初见时他只当是民间故事却不想真的有。

  “那你曾经是谁?”

  “我是燕城若没错。可我也做了千年的活死人,因为燕王妃求子引魂而有了意识成了燕城若。只可惜燕王妃是越国人,我从她那里习得了一手蛊毒之术,也明白了自己到底是什么。

  这双眼,曾经看了千年的月亮,无神的,空洞的。

  这双手,曾经染了千百人的血,好人的,坏人的。

  黍离,你嫌弃我了吗?”

  少年不言语,沈若清楚,在沈黍离那里还不存在嫌弃。可他就是想问,你嫌弃我吗?

  嫌弃这样不人不鬼的我吗?嫌弃这样明明告诉你爱你却事事隐瞒你的我吗?

  少年的手还是冰寒,沈若收回握住他的手。嫌不嫌弃又有什么关系呢。很多时候,每个人都在一厢情愿。

  起身,是外厢的风雪与他身上浅雪味道的混合,他头也不回。

  沈黍离笑笑,伸手抚了一下眼睛,一把温热的泪。

  多大的人了,却还是轻易地伤了心,红了眼。

  沈怜卿抬头看到沈若的娉婷身影,微微侧头。这个女子总让他觉得怪异,也说不上来是哪里怪异。

  你相信命运吗?

  沈怜卿不信,因为他见多了因为批命却不是那命的人。可他第一次见到沈若就仿佛从这张明明举世无双的脸上看到了这个人的结局。

  那是状似缥缈的孤独,没有灵魂的妥协。

  少年的心事总是重重,重重到让人觉得是诗酒的天下。可有些人偏偏无诗无酒,就这么一眼让人觉察到了惆怅。当是人间惆怅客,终是万般红尘留不得。

  问这少年伤悲吗?少年会答,然也。

  少女似乎是瞧见了他,停下了脚步“怜我怜卿,分明是这么情意绵绵的名字,为什么要做恶毒事。你一身青衫儒雅,就好像盈满了清风,偏偏在勾勒着狂风的轮廓。”

  沈怜卿恍然,敛下表情随即覆上笑意“不过各自谋划,各自为政。”

  沈若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只点头“值得吗?”

  沈怜卿笑开“你在问我,还是你自己更或者是这天下间所有的对立?”

  问的是什么呢?沈若有些诧异,这青衫公子人人说是懦弱,可他此刻的言语谁能否认其中的深意,原来这天下人都是鼓里人。

  “值得吗?”沈若又问了一遍。

  可他想知道的,只有这个人的答案。他与沈黍离相依为命,这人又何尝不是。人非草木谁能无情,凤如尘为了倾慕之意尚可临死执求,又何况是视为兄长的沈怜卿。

  沈怜卿别过头“不知道。人都有一种使命吧,你无法面对上百的牌位,自私的活着。倘若真的无情无义就好了。”

  “若真的无情无义,才是折磨。”

  “嗯?”

  沈若摇头“你一把的相思红豆,当真是想清楚了是对谁的相思之苦了吗?”

  沈怜卿握紧手中的红豆,又仿佛不在意的松了力道“沈若姑娘,怜卿有一事相求。”

  少女笑笑,他便知道“我知你意。”

  救他一救,即便我会是幕后黑手。

  我知你意,你也当知我意,我会不顾一切救下他的。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可怜人。”

  “咱们谁跟谁比,天下间可怜的人通常都凑在一起。”沈怜卿终于把目光放在了沈若眼睛上,还是那种感觉,一眼可以看见结局的苍凉。“我在想,倘若当年阿离真的就那么疯疯傻傻是不是也好过得很。”

  沈若摇头“总归是自有用意,我讲不得你对,却也说不得你错。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吧。”

  “你知道接下来的是什么吗?你们为何不逃?”

  “逃?这么多年,我们为了什么?知道利害是一回事,释不释怀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条路葬送的何止一个人的性命,你们若是活下去,未来,便是万千人将士,万千百姓的命都在其中。”

  “所以就该得我们死吗?沈怜卿,我们还没有高尚到这种程度。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无辜的。适者生存,从来就没有什么生不逢时,在这里就当是你受得。”

  或许是少女的话太过令人惊骇,沈怜卿竟觉得疯狂。

  “没有一条没有鲜血,没有阴谋就能得到的皇权。你在劝谁放弃?为何你不去对黍离说?因为你清楚他是不会同意的。那为什么不同意?无他,就是看不得真相,真实的东西最是伤人,你害怕。”

  “值得吗?”

  “你值得吗?”

  ……

  “你我二人可需做些准备?”方君白有些忧心。

  蒋成点头“你到底是长进了,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总觉得这场风暴殃及的人,甚多。”

  “蒋成,值得吗?”

  蒋成有些愣神“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在想值不值得?无非各为其主。是成是败,也不枉此生。”

  “你总是最清楚的。也罢,什么时候这么扭扭捏捏儿女情长了。他们是怎么个纠葛,便就纠葛吧,你我只做好矛盾便好。”方君白弯起眉眼,在这风雪中充满了斗志。

  他的前程,伴着这风雪,等待着暖阳。

  他们没有人能从这场风雪中逃脱,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冲!

  无论是为了信念,信仰,还是任何一种东西,都要努力的前行。将这一身孤勇发挥到极致,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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