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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孑然一身前路忧


  燕葬染在后面悄悄瞄了一眼,那白衣青年的一身戾气并不亚于任何一个上位者,便是那眼神也与当初的凤老皇帝杀上几个来回。

  这个青年以前都是悲天悯人,都是仁义道德。

  走到这一步,倒底是谁变了呢?

  他们倒底是不敢造次,这种事当着东道主的面始终是弊端。他们只好相互对视,隐散在茶社中。

  同时肃杀气在茶舍中消散,燕葬染才松了一口气。

  “当年是先生救了燕葬染一命,而今,又是先生救了他。”燕葬染眉眼含笑,也有着怅然。他果真在感叹时间的凑巧。

  “沈大人别来无恙?”见得少年,辞尘敛下满身戾气,想去扶住少年,可他只堪堪向前走了几步,朝着少年靠近了些许便停住了脚步。像是有着一堵墙,近不得。

  燕葬染点头,微微拢拢袖口,遮了遮寒气。“如今看来先生已经懂了这俗世的一半了。也不知先生是什么感觉。”他的目光仍是纯澈,他到底对着辞尘是存了善意的。

  “自立北燕,垄断经济,你可知你一个女子,若是被揭穿那将是比从沈黍离变到燕葬染还要难的。”这三年他不止一次如此担忧,可他行事却是愈加嚣张。好似恨不得旁人关注他一般。

  自然,辞尘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从一开始就没得退路。“这种话先生莫要再说了,就让他烂在肚子里吧。”

  “烂在肚子里?沈大人,难不成你要藏一辈子吗?”

  燕葬染忽地想起那个声明赫赫的红衣少年。

  红颜劫公子烈,这东辰的开国祖帝不就是藏了一辈子吗?若不是他临走之前留书给自己,任谁也想不到战无不胜,隐忍善谋的祖帝元子烈是女子之身。既然他元子烈可以,他又如何不行呢?

  “又如何?此事又与先生有什么关系呢?你我二人本就各为其主,走得不同的路。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当会知恩图报,可你我倒底不宜深处。”

  辞尘也没有再说下去。

  他们二人彼此就如从来没有谈及此事一般,燕葬染果真是带着乞儿进了茶舍。

  辞尘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古怪,燕葬染也注意到了,却也不理解。饶是他再三打量,也瞧不出这乞儿是谁。

  辞尘缓了缓神色“沈大人是必须带他走吗?”

  “以北燕太子之名应了,自然要兑现。”

  “你在太子位迟迟不称帝是何意?我反复思量也未曾懂得你意。”辞尘眼尾一挑示意乞儿上二楼。

  燕葬染未理,只是有了分笑意“先生何必执念,这执念未必是好事。若是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指不定又要伤神了。”

  “沈大人,我们之间还是不要再咬文嚼字了吧?怪累的。”白衣青年垂下眼皮,睫毛掩住了其中的无奈与悲凉。

  燕葬染身形一顿,成日里的提防与筹谋,怎么能让他放下。更何况,是知道自己的底牌,已经半只脚踏入尘世的辞尘呢?

  “沈大人想必累了,不妨在辞尘这里用膳吧,此去皇城,辞尘可保沈大人无恙。”

  燕葬染懂得其中利害,也推不了辞尘的好意。

  “那便劳烦先生了。”

  “此事好说,只是...怕是沈将军与沈公子会有些困难。”辞尘盯着燕葬染的眼睛,突生出迷茫。

  “这二人于我来说都是不可少的,我的长姐心思缜密,明白其中利害。所以说我的长姐可舍不得对他们怎么样。”

  辞尘也不好再说下去,他属实瞧不清燕氏姐弟的心思。只是走到桌子旁动作行云流水倒了两杯茶。

  反倒是燕葬染无声长叹一口气。

  “先生,你如今还不肯改口,依旧叫我沈大人,凤朝可还留的下我?”

  “自然留的,就算是当年皇上也不过图的是由你做一块儿巨石打破这一潭死水。虽说过程实在是难以言说。”辞尘的手指贴在茶杯壁,觉得温度尚可,便递向燕葬染。

  少年自然的接过,而后放在鼻下嗅了嗅。

  还是当年的模样,他并不懂茶,其实也不懂风雅。只是多年的耳濡目染,刻意训练方才有了那么几分。此刻他一身墨色衣衫,眉目如画在清茶热气中如同烟雨。“只可惜,我这块石子,太小了,只是稍稍起了些涟漪罢了。”

  “北燕地势确实是重中之重,且你的身份太过敏感。就如今局势来说,你可是人人乐得的宝贝。”

  “恐怕是烫手的山芋吧。”闻着还算不错,燕葬染尝了尝“看吧,一切都好像都回到了该有的样子。原本就该是如此。”

  就该是各人有各人的不言不语,各人有各人的阳光大道。

  过堂风吹进来,他的头发也轻轻的飘动,就算是波折动荡了这么多年他也不频繁更换熏香了,却也还留着用香的习惯。

  这过堂风将他身上的冷香尽数送到辞尘的鼻腔中,也让他忆起在凤朝少年为官时每日不同的熏香。

  这就像是俗套的话本小说一样尽是些物是人非,尽是些悲欢离合,尽是些再无反悔日。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并没有救下你,今日的种种事端是不是就不会再出现了呢?如若不出现这些事端,我们这些人便都是陌路之人。这一陌路,谁也不会存了多余的感情了,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我们就也安生了."

  辞尘的表情忧伤,较之燕葬染眉目间的烟雨朦胧感更为浓烈。这不免让燕葬染觉得诧异“安生……先生何时学会了伤春悲秋,竟是比十三还要多情了。

  这时间在走,岁月也不曾缓行。无论你我,还是其他人,我们都避免不了。戏文话本的东西固然有着夸大,可到底,也曾是我们身边真真的发生的事情。无非便就是物是人非,悲欢离合。先生如今也算是一只脚踏入了俗世,便也该清楚,每时每刻,总有人在悲欢中浮沉,有人不愁温饱,便有人为生计奔波。这是注定了的,就如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换句话说,假使你没救我,可你的师傅还是批了我那样的命格,这四个字已然揭开了某种隐秘,我们就算陌路你的生活就算变得简单可我的后路确是注定了的。都是因果。”更何况,没有你的经历中,不也都是如此吗?

  这后一句少年并没有说,辞尘并不知他的过往,自然也不清楚这因果自然注定。

  “罢了,当年沈大人朝廷辩法,天下间又有几人能说得过沈大人呢。”辞尘轻轻摇头,他与燕葬染是说不到一处去的。“沈大人,这次回到凤朝还请顾念旧情。”

  燕葬染静静的瞧了辞尘许久,方才清浅一笑“先生多虑。”

  多虑……辞尘目光躲闪,是他多虑吗?除了沈黍离,这凤朝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对凤朝有所威胁,也没有人对凤朝留有期待了。

  沈黍离……这个名字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荣耀,也带来了不可抹平的遗憾。

  辞尘有时真的会想,想让那个月光一样的少年就在那时。不是现在的北燕太子,也不是以前的孤煞祸国,仅仅是沈黍离,清风朗月的沈郎。

  “希望吧。”

  很显然,他们的对话还是没有进行下去。他们只好沉默,直到脚步声响起。

  脚步声愈加靠近,他们也见到了来人。燕葬染清楚应该是那个乞丐。

  乞丐的身形很是修长,换上一身整洁的衣衫竟是有着清贵的气质。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他可以闻到荷香。

  燕葬染注意到他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如果单单是这样燕葬染自然不会有他想法,无非就是一双好看的手罢了。可是,这双手没有丝毫粗糙之处,光洁的很。一个乞儿,如何会拥有一双公子哥的手呢?

  因着这一点的可疑之处,他又发现乞儿的步伐不慌不乱,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这就和他见过的方夜然一样,绝对是大家族才能教导出来的样子。

  一个乞儿,难道不应该起疑吗?如果是大家族流放至此不应该如此沉静自持。况且,凤朝的局势燕葬染清楚得很,不可能有这样的家族子嗣还尚存世间。

  那,他究竟是谁?

  深思极恐,燕葬染又打量了他的脸。这一看,让人蹙眉,这个青年的半边脸覆着红色胎记。这么一大片,盖了半张脸。

  不仅如此,在他的下颚线处一条不长不短的伤疤更是让人不舒服。

  只是,这足以说明他经历了何等祸事,燕葬染也清楚,想必那嗓子也是遭遇了什么。

  相反辞尘倒是平静,甚至眼中半分惊异都无。

  “你叫什么?”少年问道。

  乞儿摇头,眼角目光停留在辞尘身上“并无名字。”还是如此沙哑苍老的嗓音,听得燕葬染极为不舒服。

  “既然如此,沈大人何不如给他一个名字。”辞尘还是唤他沈大人。

  瞧着乞儿的模样,突然就念起了前生的孑然。“便叫做孑然吧。”

  孑然,他们这些人都是孑然一身的。

  “你且好好休息,明日我护送你回皇城。”

  茶舍里茗香阵阵,一身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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