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烈火燎原(一)
近来,江湖上接连发生多起灭门惨案,凶手手段狠辣,灭绝人性,就连尚在被褥里的婴儿也不放过,此举引得众侠士拍桌怒骂,恨不得持剑找得那贼人讨要公道。
不久,坊隅街市流言四起,多人皆道此恶行乃魔教所为,魔教拒不回应,一时间,群情激愤,新仇旧恨一并涌起,双方相遇必有摩擦。
德昭二十三年,武林盟主率各大门派高手围攻天光峰,魔教誓死抵抗,双方死伤惨重。彻夜大战,终邪不胜正,魔教灭。
……
夜雨袭来,朦胧天地间,西山燃起硝烟,烈火如狮,无惧风雨,以铺天盖地之势,吞噬昔日高峰上的荣光。
放眼望去,倒下的人或善或恶,但大多数都是她所熟悉认识的人,前天还曾抱过她承诺要挨个教她看家本领。
遍地鲜血,倒也全了这魔教之美誉。
应则溪站在死人堆里,伸手合上男人死不瞑目的倔强,随即,抬头看向黑衣男子,眼睛干净得不含任何感情,乌黑长发沾染上了血迹,任雨水冲刷淋湿,不减飘飘清扬感。
黑衣男子面色不豫,粗长的眉毛向上翘起,斥责道:“小小年纪就如此冷漠,见之亲友逝去不哭不悲,若放任你成长起来,他日也必将同你任氏一脉为祸江湖!”
应则溪像是精致的木偶人,眼睛大而无神,只在黑衣男毫不留情地抓起她衣领时对他露出干净的笑容,纯真如太阳花盛开,黑衣男微愣,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反手捞起她便往山脚飞去。
“怨天怨地别怨人,要怪就只能怪你们魔教作恶多端……”
她乖巧地保持原来的姿势,像是什么也听不懂,眉眼弯弯如凉薄月色,高处寒风夹带雨冻得她单薄的身子直发颤,脸色苍白如雪,发白的唇泄出一丝笑意。
山下,黑衣男翻身上马,瞧了眼怀中小人,“算你走运。”
随后,他毫不留情地点了她的睡穴,无视她身上异常的体温,一路冷脸策马翻越山林城池,于灯火阑珊处,留有一声骏马长吟。
……
“人我给你带来了。”
“好…你,带人进去。”
“慢着,给她换身衣服。”
“嗯?”
“这人只有一个,之前可以随你折腾,但今日事了,再要给你找人就难了。”
“……”
真是麻烦呐。
应则溪准确地抓住他的手,睁开平淡无波的眼睛,查逸猝不及防地被她瞬间的冰冷惊得愣在了原地,颤颤巍巍地解释道:“我…我我我……换衣……”
她倚在床头,歪头微笑道:“小哥哥懂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吗?”
“抱抱抱抱歉!”
应则溪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嘴边刚吐露出银铃般的笑声,便被查逸慌张地用手捂住了嘴,“别别,别笑……”
呵呵,傻孩子,他们又怎会听不见呢?
眼波流转,她无辜地眨巴眨巴大眼睛,以示她的乖巧听话安静,手心里传来的温度与触感,让查逸再次惊得松手,红着脸往后退去。
应则溪收起玩心,拿起放在一旁的衣物,起身走到屏风后换衣服,期间身体不住地发颤,时冷时热,脑子更是有些沉重得眩晕。
一夜寒风冬小雨,任她再有多番想法,也不免屈从于身心之疲倦与病痛,她扶着屏风,身体缓缓下滑,倒地之时手指虽无力却仍使出几分动静。
在外等候的查逸察觉到不对劲后,迟疑地踱步上前,见她虚弱地坐在地上,急得跑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就在查逸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屋外二人停下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话,黑衣男伸手接了把屋檐落下的雨水,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是时候了,悠着点儿!”
荀远志愁眉苦脸地推开房门,对那急得团团转的人说道:“把她送到药房去。”
查逸身形顿僵,低声道:“是,师傅。”
烛火摇曳,药香弥漫,热气翻涌而上,一道身影于水中若隐若现。
雾气蒙蒙,一人道药名,声声不绝,一人投药草,汗流浃背,一如大夫药童,济世救人之象。
应则溪双眼紧闭,眉心痛苦得紧缩在一起,唇色深得发紫,大脑却是从所未有过如此清醒,痛得清醒,冷热交替得清醒,身体浸没于飘浮毒虫毒草的墨色汤药,被特制过的毒液渗入皮肤骨髓,沾一点都能让人痛不欲生,又更何况是这不止一滴毒液。
毒入心肠,化鬼成魔。
荀远志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药汤,不时地让查逸加柴添点毒虫毒药进去,而查逸抖着手放药,手上功夫却是不敢有半分疏漏,面色不忍似能感同身受一般。
忽然,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射而出,眼鼻口耳皆有点点毒液滑落,呼吸猛地急促,七窍流血,痛不欲生。
“上药。”
查逸把药端到她嘴边,但她嘴巴紧闭怎么都喂不下去,不知所措地看向荀远志。
“这么没用吗?”荀远志苦恼地把玩着死蜈蚣,摇头失望道,“小逸,你这样是不行的……”
“我,我可以!”查逸冰冷的手硬生生地掰开她的嘴,把药给她灌了下去。
荀远志与查逸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视线落在水中佳人身上,好奇的期待的不安的愧疚的……
许久,她轻咳几声,动了动一直掐着的手指,忽视身上的疼痛与疲软,软软地睁开了眼睛。
荀远志不知为何对那女孩有些发怵,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探查她脉象,再观之气色声息,倒还真如他所判断那般承受能力强,真是个适合试药的器皿!
荀远志当即兴致上头恨不得今日便将所有的药方都给她用上,只是……他心中有成算,语气带着惋惜,“把她送她回去吧。”
用一次少一次,倒不如让这次数变为无穷无尽。
“是,师傅。”
查逸用先前的外衣包裹着她,抱起无力的她,往背对大门的那头走去,掀开墙上书画走了进去,明暗过后,又回到了原来的房间。
他把她放在床上后,避开她的眼睛,转身就往外跑去,“对不起。”
应则溪躺在床榻上,轻声说道:“我痛。”
声音很微弱,却在这寂静无声的房内猛然炸开,传入查逸耳中心里,脚步一个踉跄,他右手拽住门槛,最后还是狠下心合上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但她清楚,终有种子落地生根,可动摇人心。
待多余的人气消散,她才起身下床,动作轻缓无力,里衣悄然滑落掉地,露出吹弹可破的背,未熟之姿容青涩稚嫩,却已初现风姿。
她拿起毛巾,轻轻抹去脸上身上的污浊,鲜红中混杂着青紫墨色,惹得玉体肌肤越发招人怜爱,触目惊心,撩人心魄,不敢窥视。
应则溪换上干净的衣服,冰凉的手指贴合额头,体感与体温已有些不正常了,但还好风寒再严重也敌不过五毒一口唾沫。
身上的剧毒犹如露出尖牙的毒蛇,黏咬在她血肉之中,稍有大动作就会唤醒体内的恶魔,冰火痛感如影随形席卷全身,然而这却只是个开端。
她低眉浅笑,轻抚墙面,步履幽幽,行至灯火处,轻呼凉气,残烛灭了,唯有一室暖香。
雕梁画柱,珠帘摆动,床榻之上锦被隆起,似有一人静卧酣睡。
暗处,应则溪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屏风后,皓腕玉手放在壁上石珠,往里输送一道内力,石门无声出现,又无声打开,可见其机关之精巧。
果然如此,她抹去嘴角的鲜血,压□□内翻涌的气血与毒素,走进了门内那不知通往何处的未知的神秘的黑暗世界里。
门悄然合上。
应则溪并不在意突如其来的封闭,她的注意力全都在墙上那熟悉的符号图案上,既对未知中的已知抱有不解疑惑,又有隐约的期待,是否在那黑暗深处中会有奇迹再现?她能否在见到故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丝明亮,应则溪快步上前,走进一看,却只见一间狭小的密室,里面凌乱摆放着一堆箱子,倒像是个藏宝库。
应则溪苦中作乐地想着,脚步不停,走到密室尽头,四处观察摸索着看是否还有隐藏的密室通道。
可惜,这是条死路。
当意识到这点后她忽然低头一笑,倒也没什么失望气馁之感,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了身旁的杂物上,发现这条密道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虽然对这里出现魔教的机关与密语还心存疑问,但她相信这密室里的东西必然不会让她失望。
这是老应家独有的箱子,没有应家独有的功法内力与开锁诀窍,任其武功再高深也是打不开的。
手心贴在箱子锁上,提气运功,内力抽丝,流入锁芯。
“咔擦——”,锁开了。
应则溪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满是金银珠宝,随手拿了块金子往天上抛了抛,眉梢上挑眼波盎然,索性时辰未到便打算接着把开箱游戏继续下去。
不料,一道劲气隔墙打来,速度之快令她躲闪不及,忙将内力附着金块,迎面抛掷过去。
“碰”的一声,金块于空中裂成飞花,散落一地,应则溪观之力道虽看似厉害,但若作用在人身上却不会重伤致死,只会将人砸得头晕目眩。
“你可是任家后人?”
四面墙壁为实,唯一的退路置于暗处,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让人无法分辨远处是否有人,而这嘶哑的声音却是响彻耳畔。
应则溪神态自然,不见半点茫然不安,像是对话人就在眼前,安适轻松,“不知前辈又是何人?”
“我?哈哈哈!我!我是谁!……好一个鬼灵精!可敢与本座见上一面?”
明知对方不在身前,可应则溪还是摇头摆手,边走边说道:“这就免了吧,今日多谢前辈指教,晚辈……”
“想走?晚了!”
石壁平地升起,生生挡住了她的去路,这下真是进退两难了,但又怎知不是以退为进呢?
应则溪挥了挥衣袖,无奈中带着些许笑意,“前辈这是做什么?”
“哼!愚笨至极!四面楚歌,上天无路,为何不求入地生门呢?”
“前辈可曾求得?”
“聒噪!”
应则溪微微一笑,低头观察不语,终于给她寻到一处生地,挪去仅有的空箱子,尘土掩住了一个黑洞,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内力将尽,然前路茫茫。
但时间不多了,此时已不容她过多考量思虑,随手拾起几块散落的碎金,缓步走下石梯,尽头又是一堵墙,但这次却是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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