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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烈火燎原(二)


  黑暗中,脚步声响起,轻柔平稳,富有韵律,仔细一听,灰青色的石块上还跳跃着另一种脚步声。

  “哒哒——沙呼呼——”

  原来是地下的风。

  微风撩起青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挠得人心痒痒,耳边的声音由四面八方传来,字句到点,这种像被人注视的感觉不时地萦绕在人心头,身处滋生负面情绪的黑暗环境里容易让人身感不适。

  但应则溪没有,步伐虽被身子拖累着不得以轻快,可眉眼之灵动狡黠犹如石上清泉,缓缓流动脉脉含笑,好似身处闹市游园戏花灯般惬意欢快,半点不见恐慌与不安。

  行至墙前,应则溪细细察看壁上之九宫格,心下了然,想来也是看出此次开启方法与前两次‘中规中矩’的应家机关术不一样,设计者的想法很是大胆巧妙,将华容道与机关术融为一体,并标新立异地将其设置为拼图模式。

  眼中闪过一丝趣味,正欲上前时她忽然感觉胸口有些钝痛,嗓子发痒引得她止不住地咳嗽几声,随即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充斥在她的口中。

  她往后退了几步跌倒在了楼梯上,咳着咳着就想发笑,这一整天的经历…真的是太有意思了哈哈,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她与她爹的笑谈。

  “怎跟个皮猴儿似的?”

  “爹爹,爹爹,溪溪是小兔纸!兔兔!”

  “好好好!给爹看看咱天光峰上最可爱的小兔子,哟,这脸怎的成了花花脸?来,爹给你擦擦!”

  “爹……”

  应则溪轻轻地唤了一声,似是从心底发出的声音,温情振动微风,却永远无法到达不了他人之耳,除了她自己。

  “你这女娃还在这儿坐下了?!愣着做甚?快些过来!”

  应则溪懒懒地坐在台阶上,回了一句,“我累了。”

  “嘿!你这丫头!就这么会儿功夫你就喊累,你告诉我你这武功到底是谁教的?居然这么不负责任没在你初起步前好好打磨打磨你,竟教出你这么个懒娃娃!”

  “我爹教的。”她笑了一下,一如往常调皮捣蛋被人找上门来那般古灵精怪,坑起自家爹来毫不含糊,“你去找我爹吧。”

  “……”竟被这小娃娃说的话给堵住了,但着实让人无语。

  “你爹呢?他在哪?”

  “我爹?”

  是啊,他在哪?怎么就舍得丢下他家小兔子就走了呢?

  “不知道。”她摇头。

  “……”明显是又被噎到。

  “不过。”她眼珠转了转,“前辈,我爹倒是有对我说过一句话,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咕咕鸡!您既然指点晚辈寻生路,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替我开了这道门吧!我相信以前辈您传音入耳之功力,这点小事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你也是大胆。”

  “晚辈不敢。”应则溪一脸无辜,摇头晃脑连摆手,“只是晚辈初习武,内力已尽,实在是有心无力。”

  沉默片刻,“哈哈哈好!小娃娃你可记着点儿,本座只允你二十息,二十息之内,你若解不开这机关,就休怪本座不留情面了!”

  “唔…”语气略有迟疑。

  “怎么?怕了?”哼!胆敢这般明着算计本座的,早就给他挫骨扬灰了!

  她惶恐回道:“多…多谢前辈。”

  前辈您给的时间太长了,晚辈怕您打脸不成反被气。

  “哼!开始?”

  “前辈请。”

  应*尊老爱幼*黄口小儿*则溪心有不忍,不紧不慢地说道:“中三下,上三下,上二右,上一右……”

  时间完美地保持在五息之内,墙上的石块被无形的力推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九宫格内出现了一个“無”字。

  “哼!扮猪吃老虎?学什么不好学……”自觉失言,“剩下的自己来!”

  应则溪捧着脸,默默念了声“无”,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到大字前伸手,手指点在‘無’字中心,集中内力往下压,凹槽出现。

  门开了。

  “嘀——嗒——”

  水滴滑落钟乳石,幽暗的光泽隐隐游走水底,波光粼粼不知暗藏些什么,一道身形深陷于中央石柱。

  纵使应则溪再怎么从容淡定,此时此刻见之情景,也还是在她心底掀起了万丈惊涛。

  这是……魔教的水牢?!

  “你终于来了。”那道苍老的声音石破天惊地出现,像是生锈的铁器相互摩擦,嘶哑刺耳难听。

  空气中像是绷着一根弦,她眉头轻蹙,心底翻涌出一丝悸动,似是那头有什么东西在勾着她往那儿走去。

  “你过来,凑近些。”声音掩不住的迫切与激动,这么多年了,难得能见到个人。

  闻言,应则溪知是他在试探她,却也没再跟他耍嘴皮子过心招,动作干脆利落,顺着他的话一步步地走了过去。

  暗色泛清波,涟漪动衣襟,步步生风水上走,青石碧水落成桥。行走不过三石台,她的额前便已冒出细细的汗水,脸色发白紧咬唇,抬手扶身轻抹汗。

  “哼,空有一身内力,偏生教你这般浪费,传出去还不得妒煞那些个正道!”

  被他这么一刺,应则溪也不气不恼,虚心摆正姿态,“还望前辈指教!”

  “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是应家后人?”

  应则溪神情肃穆,“正是,晚辈姓应,名则溪,家父为魔教第三代教主任敖原。”

  “好!”沉重的铁链声翻起层层水浪,忽然,一波冷水泼了过来,如水蛇血盆大口而来,夹带着冷冽凌厉的力道,应则溪眼神一凝,鞋尖点水飞快往后倒退。

  直至门外,大力一掀,还不待她反应过来,石门迅速合并,水浪重重地拍打在了石门。

  “您这又是怎么了?”

  “无聊,想找点乐子耍耍。”

  “你!……哼,这水牢有多脆弱您是最了解的,前辈还是多把精力放到下次见面上吧,到时会有好消息与你分享的。”

  “无胆鼠辈,有本事就给本座下来,老在那头瞎逼逼,下水耍耍?”

  “……”显然气极了,却又有所顾忌只得按耐住怒火。

  应则溪站在石门后还没听上几句,就被老者传音入耳赶走了去,只得小心地收敛气息踪迹离去,又悄悄地回到房内,将一切重新归位收拾好自己后,才安然地回到床上。

  沉思片刻,她放下床帘,盘腿坐在靠近墙的那一侧,将体内的毒素逼到角落,才开始修炼任家独门秘籍《焚天决》,据老者所言,她现在不过是狐假虎威,并未能将这股内力真正地收为已用,必须将《焚天决》修行到第四重才行。

  吐出一口浊气,应则溪睁开眼,稍作感应方觉功力又有所进益,只是先前未料到那药汤之毒素会如此霸道,待沾上些许便迅速地渗透到骨血之中,伤及内脏,若非内力怕是这命也要断绝于今日!

  垂下眼帘,手指耍弄如花,她这时才想起来方才那与老者对话之人俨然就是那将她带下山的黑衣男,究竟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是敌?是友?

  困意涌上眼角,应则溪挥去多番念头与猜测,做了件让高手看得跳脚、废材想骂暴殄天物的事,就是用刚恢复的内力弄暖被窝,舒舒服服地躺了进去,暖烘烘的床榻让人睡得分外踏实,一夜好眠。

  ……

  又是一日清晨,屋内门窗紧闭,水汽氤氲,无色无味似有渐变之象,依旧是大夫药童在侧,往药汤之人堆砌剧毒之物。

  荀远志皱起眉,背着手,口中默念几味药材,摇了摇头,提笔划掉一个药方,才道:“上药。”

  查逸端起烫得滋滋作响的药,走到边上,不忍地见应则溪习惯性地口吐毒血后,枯瘦的手臂贴着她的头,配合着她让她喝下这一日一碗的药。

  “师傅,药已用,徒儿这就带她回去。”查逸动作有些僵硬,却速度飞快地收拾好东西,正准备抱起应则溪走人。

  “慢着。”荀远志忽然叫住了他,“转过来。”

  查逸顿了一顿,心脏狂跳不止,身子微微颤抖,慢慢地转过身来,口干舌燥,“怎么了,师傅?”

  荀远志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突如其来地伸出手往他们那儿来,引得查逸差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嗯,明日便可停了药浴。”他满意地吩咐他明天该准备的新药材,随后赶人出去继续琢磨药汤。

  是时候开始了!

  一滴冷汗滑落衣襟,令查逸觉得心凉。

  应则溪敛起衣袖为他擦去水珠,眼中尽是疑问的意思,小哥哥这是怎么了?莫怕,有则溪在。

  查逸回过神来,视线不敢落在怀中女子身上,昔日那稚气可爱的女孩已到了及笄之年,这些年她出落得越发水灵,纵有药毒淬炼,却丝毫不减其绝色,身材凹凸有致,此刻如出水芙蓉般令人不敢窥之粉面含春。

  他双膝跪地,头伏在床边,鼻尖萦绕不去的是五年沉淀下来的药香,以及他的心。

  应则溪抚摸着他的头,柔声问道:“怎么了,阿逸?”

  “小溪,他这是要你去死啊!”他哀嚎道。

  她安抚着他,像安抚一只怯懦受伤的小兽,“没事的阿逸,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咳咳咳!”

  查逸忙抬起头,拍了拍她的背,抽噎地说道:“小溪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受这份罪,可是我好怕啊!”

  从小与毒虫毒草为伴,每日要喝得药受得苦头让他恐惧不已,那份痛苦已深入他的灵魂每每想起身体都止不住发颤,真的疼啊疼啊太疼了!

  “阿逸不要再说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知你不易,你放心,则溪不疼的,会好起来的……”喉咙涌上一股鲜血,按耐不住地流往唇齿。

  查逸慌张地用衣袖帮她抹掉,随后,跌坐在一旁,头猛地磕起床,崩溃地低吼道:“啊!”

  应则溪不顾被他磕着的疼痛,捧起他的脸,看出他眼底的无助与暗藏的怨恨,轻声说道:“你信我吗?小逸。”

  查逸愣愣地点了点头。

  应则溪微微一笑,薄唇翕动,眼眸倒映夜月湖光,暗带迷幻幽光,勾着人往迷离雾色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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