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烈火燎原(八)
夜深了。
可他还不能入睡。
荀远志坐在火盆旁,怀中抱着早已翻烂的书本,嘴上不住地在念叨着对错之言。
火焰印在他的眼睛,却照亮不了他灰暗的世界,那里是一片荒凉与死寂。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次制药他居然又失败了!
回想人生数十载,又是何其短,何其幸也不幸?
他出生富贵人家,母早亡,父另娶,吃穿用度不曾少,可若要再多便没有了,而他不需要也不在乎,能被他放在心上的只有那些穿梭在花草之间的虫草药毒。
一次外出,他偶然结识一江湖人士,并在他的帮助下,成功拜入药王谷门下,可药王谷世代相传,极少收外人为徒,那次收徒费尽他们心力却得不来药王的真心以待,嫡传子弟才是他要的传人!
荀远志愤恨地回想着,手上拿着放在台上的药酒,衣襟已被酒水沾湿,口中是被灌下的心头苦。
前十五年他虽无亲友所爱,可身世显赫让他不曾尝过失败的滋味,更别提被斥责惩戒,可到了药王谷他却连连失败,与高风亮节的大师兄相比,师傅显然是对他嫌恶至极,更别提入谷试炼的真相被揭晓后,他决定不要他放弃他!若非助他之人再次出现,他走不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欠他一个人情,便还一个就是了。
荀远志眼神迷离,可却掩饰不了他眼里的凶光,既然他得不到的东西,那么其他人也别想得到!
他仰天大笑,“赢的人最后还是我!还是我荀远志!你们输了!你们都输了!药王是我的,药典也是我的,啊哈哈哈哈——”
说罢,又是一大口一大口的酒往嘴里灌去,“嗝~好酒好酒,怪不得那么多人都爱,嗝,喝酒,今日也算长了见识~”
“师傅,喝酒伤身,徒儿给您沏了杯醒酒茶。”查逸悄无声息地端着茶走进来。
荀远志迷迷瞪瞪地挥舞着手,脸色异常红润,想来是初次饮酒就试出了他的酒量。
这壶药酒全由他一人制成,还都是当着荀远志的面,将其深埋于地,至今已有五年。
但配方却是由应则溪提供的。
查逸踢了踢空空如也的酒壶,问道:“师傅不是说纵使井水干涸,也绝不喝一滴酒的吗?”
荀远志此时已神志不清,嘴上只道:“香,真香!”
他们原本是做了两手准备,预备在今晚用尽手段让他喝下最后一杯茶,谁知,今日打击对他竟然这般大,让他破了往日戒言去借酒消愁,如此这酒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只是可惜,酒是好酒,喝的人却不是什么好人。
糟蹋了。
查逸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冷漠地看着脚边的他,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他抬起脚,走到另一边,将他扶了起来。
“师傅,喝茶。”
荀远志睁开眼,眼里似乎有了一丝清明,咧嘴一笑,“小逸,我知道,你恨我。”
查逸端着茶杯,手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动,茶水面不起一丝波澜,“师傅,你醉了。”
荀远志也不挣开他拉住他的手,眼睛瞪瞪地直视前方,“你知道上一任药王,也就是我师傅,是怎么死的吗?”
查逸沉默着看他,而他不需要他的回答,像是在自说自话一样,自己又接着说道:“是被我杀死的!”
声音陡然拔高,似是在说鬼故事故意拉高声音去吓人。
然而,查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查逸发出嘿嘿嘿的声音,“我在那里十几年都没能赢过那里的人,可到了最后赢的人却是我!”
到现在回想起那日光景,他心中还是禁不住一阵颤栗,那是他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杀人啊!
他扭头歪脑看他,“这是宿命轮回吧徒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师弑父杀师,今儿你也要如此吗?”
查逸道:“师傅是不想醉吗?”
荀远志感觉有些不舒服,动了动身子,“不,我想醉,我也醉了。”
查逸将茶放到他身边,站起身低头看他,这回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望之如蝼蚁。
“师傅可还记得徒儿曾说过,您对我的大恩大德,此生‘没齿难忘’,定当恭之敬之爱之!”
“嗯。”荀远志似有所感,一手拍飞身边的茶杯,“嗝~”
查逸也不阻止,冷眼看他弄洒了那杯茶,他要的不仅仅是他死。
查逸从他怀里拿走药典,甩开他无力挣扎的手,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随后随手扔进火盆里,任火焰侵蚀吞没。
“我的书,我的书!”荀远志扑向火盆,手伸向火盆抓取他视若珍宝的书。
可这么一下,他脑子确实是清醒不少,四肢该无力的还是无力,努力在地上挪动也无济于事。
更何况,此时,查逸还补上一脚,将火盆踢向更远,右脚踩上他的胸膛,看他无力挣扎无力痛哭。
“不——”
“师傅,你痛吗?”
“痛吗?”
二声齐出。
查逸看向门帘处,只见应则溪走了过来。
她勾起嘴角,眉目如画,一袭素衣,洁白无垢。
“阿逸,时间差不多了。”
查逸看向脚底那心如死灰之人,俯身掐住他的下颚骨,“这本是你重新撰写过的药典,你毕生心血已毁,往后不会有人知道你记得你!”
“不——”荀远志仇恨地瞪着他,双眼布满血丝。
应则溪看着这一幕,内心毫无波动,既无快意也无怜悯,走上前,提起茶壶,慢慢地往他喉咙里倒,“我想你心里一定后悔极了,但不要忘记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确实,荀远志心中悔恨交加,再醉人的酒,再计较在意的事,也抵不过对死亡的畏惧,此刻的他,正如曾经那些在他手上苦苦挣扎的幼童少年们,害怕恐惧,痛苦不堪。
“你,你们——咕,不,咳咳,咕噜——”
查逸毫不费力地压制住疯狂挣扎的他,“僵尸草,锥心虫,钩藤,夜草,蛇石……这些草药虫蛇的名字熟悉吗?”
身体一僵。
应则溪道:“很快你就会体会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觉,放心不会死人的,这是改良版的药方,只会让生人变死人,哦不对,是活死人,体内百般痛感却无法动弹,这是回礼哦!你会活得比谁都久的。”
放下茶壶,应则溪见他身体彻底僵硬后,在他面前露出了光洁无暇的手掌,只见他双目圆瞪青筋暴起却动弹不得,最后更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生白骨,活死人,不外如是。
以为一生所求为错,然而并非如此,大悲大喜后,却只能任由成功的果实离他而去,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
松了口气后,查逸将现场不该有的痕迹抹去,布置成心死醉酒怒急攻心暴病的场景,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病出自他手,药方仅存于他脑中,今日之事就此了结……
心中桎梏终于消失,可他面无喜色,望着一旁的她,她也望着他。
他笑道:“要走了吗?”
她道:“嗯。”
“一路顺风。”
“万事小心。”
……
深夜长廊,郑正忠负手对望月亮,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右眼皮跳个不停,却又不知为何所忧为何所思。
想起那位还在屋里头待着,他心里更觉烦闷,想着倒不如去糟老头子那里坐坐,顺道给他开解开解,以免他想不开,连最后能救醒她的希望也没了。
行至小院,郑正忠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顿时察觉到不对劲,快步上前推开药房,入眼处一片狼藉,只见荀远志倒在地上,酒香四溢,混杂着药味,十分醉人。
他怒目圆瞪,当即将木门轰成碎渣,走到荀远志身前,探了探他的鼻息与颈部,庆幸他还活着只是陷入昏迷。
环顾四周,他忍不住皱起眉,房内虽凌乱不堪,明眼人一见便知未有打斗挣扎的痕迹。
“师傅——”
查逸跑进来,跪到他身前,惊惧交加地看着他,“盟主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师傅他,他怎么了?”
郑正忠看了他一眼,“他晕过去了,你作为他徒弟,应是懂得医术的吧?”
查逸会意,手搭在荀远志的手腕,许久,嘴唇翁动,“师傅,师傅他——”
“如何?”
“师傅他气血逆乱,脉络痹阻,恐是中风之症!”
“什么!”郑正忠眼神复杂地看了荀远志一眼,正准备回屋跟那人商讨此事时,忽然想起一人,怀疑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那药人何在?”
查逸身形一顿。
郑正忠掐起他的脖子,“说,她在哪儿?是不是你们合谋害人?”
查逸忙害怕地求饶道:“盟主饶命!师傅的事同我无关,我只知道那药人准备逃跑,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他松开他,“她往哪儿跑了?”
“咳咳,那儿,那儿。”
“哼,你最好保证你说的是对的,要不然——”他一掌拍碎另一扇门,运起轻功往后山方向飞去。
查逸从地上爬起,掐灭鼎中的香,揉碎放回原处,随即不理会躺在地上的人,往郑正忠刚来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而他会做的就只到这一步,剩下的只看天意。
“一路顺风。”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203306/128632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